贏櫻這聲師父，喊楞了顧無憂和孔德。
明顯是捏着鼻子喊出來的，萬分不情願的樣子，但她確確實實喊了。硬逼着一名高高在上的修士願賭服輸，老道下半輩子可有的吹了……前提是他還有下半輩子。
喊你一聲師父，並不耽誤弄死你解恨好嗎！
顧無憂衝贏櫻苦笑：“師姐，其實你沒必要這樣……”
“無所謂。”贏櫻揮手，“我就當喊的是炸油條的師傅。”
誒，還能這樣自我麻醉？
贏櫻：“還有，別叫我師姐。”
喊了孔德師父，再聽顧無憂的這聲師姐，不免就覺得分外刺耳、彆扭。
顧無憂：“可咱確實是同門師兄弟呀。”
贏櫻：“至少現在先別叫。”
等脫困後，我找個機會弄死老頭兒，你再叫也不遲，贏櫻心中補充了一句。
顧無憂嘆口氣：“那好吧。”
嘆息不是因爲猜到了贏櫻此刻的膈應心態，而是猜到了贏櫻要對付師父。
顧無憂畢竟瞭解贏櫻的秉性，從她數十年如一日針對文梓上就能看出，這位可不是那種一笑泯恩仇的主兒。
然而現在也沒辦法補救，先脫困再說。
至少，先得找人幫老道瞧瞧，治好他的神經病吧？否則做徒弟的費事巴力想轍救他，擱不住他繼續作死啊。
“兔子很肥美，很好喫——對了師……咳咳，您要不要嚐嚐，畢竟你是打的。不喫呀？那算了。兔子絕非幻化而成，這說明此處可能真不是幻境，當然也不一定是神仙洞府。”顧無憂一板一眼分析着。
順便，也能暫時轉移贏櫻的注意力。
贏櫻點頭：“我昨夜查探各處，也沒發現陣眼。”
幻境是有陣眼的，最好的破解方式，就是找到陣眼。
當然了，陣眼不一定是實物。
孔德：“你明明打了一晚上的兔子……”
“順便查找陣眼不行嗎？”贏櫻瞪了老道一眼，“我是元嬰修士，和某個老騙子不一樣，分出一絲神識有多難？”
“都給道爺閉嘴！”顧無憂喝道。
孔德和贏櫻同時一愣。
贏櫻的怒火噌一下就上來了，哎喲我去，竟敢吼我。我修爲比你高，還是帶你上山拜師的領路人，你憑什麼啊！
顧無憂：“看什麼看？你們兩個都老大不小了，合起來快一百歲了啊，能不能成熟點？讓我一個毛頭小子做和事老，你們就不覺得虧心？”
孔德張嘴想要說話。
顧無憂：“老道你告訴我，是不是在無量山受了什麼非人的虐待？”
孔德：“沒……”
“那你幹嘛一直作死不停歇？”
“貧……”
“貧什麼貧，你那是嘴欠。”顧無憂根本不等老道回答，接着轉向贏櫻，“還有你，別以爲我看不出來，師姐打算找機會弄死老道，是不是？”
贏櫻脖子一梗：“是又如何？”
“小弟說過，他是從小把我養大的師父，你考慮過我的感受沒有？你狠狠揍他一頓，打他個生活不能自理那是他活該，小弟絕對沒意見，但你不能殺他。”
贏櫻：“憑什麼？”
顧無憂：“就憑我不允許。”
贏櫻：“呵呵。”
顧無憂：“反正話我已說清楚，師父你不怕下半輩子躺牀上度過，儘管繼續作死。師姐，如果老道再嘲諷你，請隨意用法術折磨他，小弟樂於旁觀，但你不能傷他的性命。現在，你們兩個都不準開口，聽我說完。”
贏櫻和孔德對視一眼，同時哼了一聲。
顧無憂心中忐忑的等了片刻，見兩人果然沒再說話，終於稍微鬆了口氣。
老道好說，師徒倆從前可沒少鬧彆扭，沒落的神虛派也早就沒多少尊師重道氛圍。
贏櫻卻不一樣。
無論從修爲、脾氣，還是身爲修士的自覺上，顧無憂都遠遠比不了贏櫻。他根本沒信心，自己的強硬態度會好使。最大的可能，是贏櫻勃然大怒，連他也一起揍……
但目前看來，貌似結果還不錯。
趕緊說正事兒吧！
“既然我判斷此處不是幻境，師姐也沒找到陣眼，破解的方式便要調整了。姑且假設它是所謂的神仙洞府，師父，咱們的傳承中，可有破解神仙洞府的方法？”
老道搖頭苦笑，你覺得呢？
全靠一張嘴的所謂傳承，能有多少真東西？
況且爲師瞭解的，你小子也知道，莫非道爺是那種留一手的師父不成？
神虛派師徒授業從來不會藏着掖着。
東西就那麼多，並且越來越趨於神話傳說，一代代腦補都遏制不住越來越稀薄的趨勢，誰敢留手，留了又有什麼用？難道比徒弟多懂幾個故事，喫飯更香？
老道果然是指望不上的，顧無憂皺眉沉思。
“神仙洞府……是個小世界？”贏櫻忽然開口問。
顧無憂：“理論上是這樣的。”
一個事實是，顧無憂認知的世界，和從前截然不同。
遇到呂暄前，和所有中土人乃至修士一樣，顧無憂心目中的世界無非就是中土。呂暄說中土其實是一顆大球，這樣的大球虛空中還有無數，顧無憂儘管依然難以理解，但他信任呂暄，自然也就慢慢接受了。
世界是無限的，中土就不是。
在普通人的觀念中，中土有邊界，有“天邊”的概念。
修士能飛天，修爲夠了速度到了，花費上十天半個月認定某個方向一直飛下去，便能繞回出發點。修爲再高，直接飛上虛空，大球的全貌盡收眼底。
無論哪種證明方式，中土都不是無窮無盡。
所以神仙洞府有限的空間，在傳統道士看來完全沒毛病，因爲真實的世界也是有限的嘛。
但在此刻的顧無憂心目中，有限，便無法和真正的世界媲美，“小世界”的稱謂顯然有些名不副實。
贏櫻：“那麼它也有天道法則嘍？”
顧無憂一怔。
孔德：“那是肯定的啊，洞府之所以能讓活物生息，就是因爲擁有自己的天道法則，不像儲物戒殘缺不全。”
贏櫻不理孔德，看着顧無憂：“有天道，或許就可以和它交流呢？”
孔德當時就樂了：“天道是法則，怎麼交流？你們修士都這樣想的嗎，貌似走偏了吧。”
贏櫻繼續無視孔德。
給師弟個面子，本修士就當你是老鼠唸經。
“師父你不瞭解情況，別插嘴。”顧無憂衝老道擺擺手，“師姐的意思，是讓小弟用通天訣溝通這裏的天道？好像不行吧，通天訣是真實世界的天道傳下來的，這地方的天道會鳥它嗎？”
贏櫻：“第一，真實世界的天道肯定更牛，小小一座洞府的天道，有什麼資格說不？”
嘿，有點道理。
顧無憂心想，說不定它還跟小機靈一樣，盼望被真實世界的天道老大收成小弟呢。
“第二，既然真實世界的天道最強，你的通天訣說不定依然能直接溝通它。想想看，這獨立小世界不受天道管轄，是不是和咱們修士一樣都屬於逆天？你說服天道滅了它，小世界沒了，咱們也就脫困了嘛。”
顧無憂心說，通天訣可不是這麼玩兒的。
通天訣並不能“說服”天道，它是一種正兒八經的修煉法訣，遵循溝通天地之道，以存想天地爲根本，和單純的祈禱老天完全是兩碼事。
但是……
變通一下，其實也不是不行。
真實世界的天道可能懶得鳥你，畢竟人家太牛，可這個小世界纔多大一點？如果它真有自己的天道，B格肯定低得多，說不定就願意和凡人聊一下呢？
顧無憂點頭：“那小弟試試。”
贏櫻：“我給你護法。”
孔德已經徹底聽糊塗了。
什麼通天訣，什麼溝通天道？
但他很明智的選擇了沉默——牽扯到修煉、法術啥的，他沒發言權啊。
顧無憂盤腿坐下。
贏櫻張嘴吐出琵琶，站在顧無憂身旁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這畢竟不是妙音宗山門，三人還是徐有容弄進來的，又有詭異強大的兔子，她不得不小心謹慎。
顧無憂存想天地，迅速進入某種玄妙狀態。
這和正統的修煉截然不同，一個是摒棄雜念心神內收，一個是心神外放，將自己溶於天地之間，同時還要留存一份獨立意志，避免被天地同化。
那種恍兮惚兮的感覺，倒是沒多大區別。
思緒飄忽間，顧無憂送出一份問候：“天道你好，喫了嗎？”
幾乎在一瞬間，一個聲音便在顧無憂耳邊響起：“我是天道，我不喫飯。”
誒呀我去，還真有回應！
顧無憂十分激動，差點從修煉狀態退出。
那聲音繼續道：“另外別天道天道的喊我，人家有名字的，這裏是無量界，所以你可以叫我小無量。”
顧無憂：“小無量……爲什麼要帶個小字？”
“因爲我年輕呀。”那聲音——小無量說道，“無量界煉成才一百多年，我還是個孩子呢！”
顧無憂：“……”
小無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哦。貧道三個被人困在這——無量界對吧？和您打個商量，能不能放我們離開？”
“能是能，然而憑啥？你又不是無量山人，人家掌教把你關進來教育，我擅自放人你覺得合適嗎？雖說我其實並不在乎徐有容的想法，可沒好處的事，我爲什麼要做？”
這天道……還挺現實。
“那……”顧無憂考慮了一下，天道顯然不會稀罕靈石、法寶，“貧道出去後，抓些猛獸給你送進來？”
“不要！”小無量斷然拒絕，“一羣兔子就夠讓人……不對，天道頭疼的了，你再弄一羣猛獸進來，那畫面太美，我不敢想象。”
顧無憂恍然：“所以真有一羣強大的兔子？”
“這麼和你說吧。”小無量嘆口氣，“無量界中只有兔子，你們看到的山羊、鹿都是幻象，和天上日月星辰、天邊雲朵一樣的幻象，作用無非是點綴世界，讓它稍微好看些。”
一個只有兔子的世界……貌似不咋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