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倆一怔，贏櫻也滿臉詫異。
當前語境下，長生可不等於長壽。壽命再長也談不上長生，唯有徹底超越死亡纔行。顧無憂和孔德不提，在贏櫻所接受的教育中，可從來沒有過修士能長生不死的概念。
結果徐有容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贏櫻不意外纔怪。
“據晚輩所知，修士的修煉次第抹去了最後一層渡劫，壽命極限是三四千年左右吧？”顧無憂問道。
徐有容：“渡劫是什麼意思？”
孔德和顧無憂先後說渡劫，徐有容是真沒聽說過。
顧無憂：“具體晚輩也不太瞭解，簡單點說，就是修煉到極致，得被雷劈一回，風險極大，收益更大，一旦成功就能脫胎換骨飛昇仙界，從此逍遙自在、永生不死。”
孔德欣慰的點頭，徒弟解釋的很好，很通俗易懂嘛。
徐有容：“倘若失敗了呢？”
“化爲飛灰煙消雲散！”
“你是說，修士辛苦一生，好不容易練出一身修爲，最後落個被劈成飛灰的下場？”
“額也不能這麼說，成功就美滋滋了嘛。”
“成功的幾率是……不，這一點都不重要。”徐有容搖頭，“哪怕十人有九人能成功，剩下的那一個也太冤。倘若從前的道士都追求這個，我……實在不知如何形容。”
贏櫻：“一羣受虐狂。”
徐有容：“受虐狂？嗯，倒是分外貼切。”
“師姐別總拿從呂暄那兒學來的詞顯擺。”顧無憂翻個白眼，“徐真人的觀點恕貧道無法認同，只要最終得死，活得再久經歷再多，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早死晚死沒有本質區別，還不如豁出去搏一搏。”
顧無憂的話，就是道士的最典型思維了。
假如人生只是一場夢幻，那麼你這輩子所經歷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死亡便是泯滅，“我”不存在了，世界還存在嗎？
超越死亡其實是一個非常樸素的追求。
只有我永遠存在，思想沒消失，即使這存在的方式很苦逼，我所做的一切纔有意義。
當然了，普通人是不會奢望永生的。
但普通人有信仰啊。
所謂轉世輪迴、天堂地獄，歸根結底都是爲了破解這哲學上的死結，給人一個死後世界的寄託。就算下地獄，好歹思想依然是存在的對不對？
中土曾經的道士其實也相信轉世輪迴。
還是那句話，修行前都是普通人，必然受世俗觀念影響。
但喝了孟婆湯輪迴後的你，還是你嗎？在道士看來不是的，沉淪並非永生。佛門也同樣差不多，修煉的源頭、初衷，本來就是擺脫沉淪。
“你說得很對，但是……”徐有容笑了笑，“倘若我告訴你，合道修士還有另一條路可走，不用渡劫就可突破三千年壽元限制，一樣能永生不死，你還會選擇雷劈嗎？”
顧無憂：“什麼！”
孔德：“這不可能！”
贏櫻：“修士真能永遠不死？”
大家都很震驚。
徐有容掃了眼贏櫻，說道：“本真人沒必要哄騙你們，當然具體情況我不會說。其實，這些東西只有化神以上纔有資格瞭解，晚輩弟子過早接觸只會害了你們。”
別說具體情況了，按理徐有容一點都不該透露。
不服氣老道對修士的評判，沒忍住而已。
永遠別把修士高人看得多麼心胸豁達，別忘了，他們修煉到某個境界，是需要找回人性的。
道士就不講究找回人性。
所以這說明了什麼？
修士的和道士的差別實際上很大，絕非僅僅抹去了最後一層渡劫，又畫蛇添足似的加了個鍛體。只是說顧無憂“層次”太低，暫時沒資格瞭解罷了。
贏櫻很好奇，但顯然遠遠比不上顧無憂。
顧無憂一貫認定，修士的修煉次第不完整，結果如今徐有容煞有介事的說，修煉到最後不需渡劫，修士還有一條長生之路，他哪能做到就這麼輕鬆放過？
“前輩再說說唄。”顧無憂拱手道，“用不着講具體情況，它……至少有個名字吧？”
合道之後還有路，說白了算是一個新境界，自然也會有個類似“聚元”、“金丹”的名稱。
徐有容倒也沒拒絕：“長生。”
“啊？”
“合道之後名爲‘長生’，突破後便可長生。”
這名字……真是夠簡單粗暴啊。
比“喫飽了不餓”還直接。
但想想貌似又挺合理，相對於故弄玄虛的道士，修士的風格本來就簡單粗暴嘛。修煉上相當務實，很少搞品德教育，一切以提高實力爲目的。
“不渡劫，如何長生？”顧無憂追問。
徐有容樂了：“這話問的……我倒是想反過來問問你，被雷劈死又怎麼談得上長生？當然這不重要，我說了，具體情況不能透露，會害了你的，畢竟你現在也是修士。”
“晚輩不怕，還請真人指教。”
“你真想知道？”
“是。”
“那你先告訴我，神虛仙在哪兒。”
顧無憂：“……”
徐有容：“等價交換、各取所需，我覺得十分公平。只要你實話實說，本掌教便將‘長生’之道傳授於你！”
顧無憂並不擔心徐有容忽悠人。
堂堂五大宗門掌教之一，又不是老道那種沒底線的江湖混子，怎麼可能隨便食言而肥？
況且這玩意兒傳授給自己，其實也沒啥用。
顧無憂纔是金丹巔峯，距離合道境界能修煉長生，還差了十萬八千裏呢。甚至更大的可能，是他這輩子到死都沒資格修煉長生。
合道高人可不是大白菜。
比如顧無憂的師尊玉清真人，才僅僅是還虛境界。
而玉清要突破到下一個境界也就是合道，需要多久？很遺憾，根本沒有一個具體時間。可能明年就突破，也可能這輩子都摸不着合道的邊。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境界越高，突破也越困難，是修煉的基本規律之一。
絕大多數修士高人，自化丹成嬰後，每次突破基本靠機緣，換句話說就是上天垂青。
別看各宗門都不乏超級高人，小小妙音宗的掌教都是還虛，那隻是大規模取樣後的概率問題罷了。
顧無憂相信，徐有容是真心願意等價交換的。
可是……哪有什麼神虛仙啊？
他肯定不能實話實說，告訴徐有容神虛仙其實是一臺電腦。徐有容聽不懂不說，還會暴露呂暄的來歷。
然而他又真的想知道“長生”。
“您爲什麼就非要見神虛仙呢？”顧無憂苦笑道。
徐有容：“倘若你們沒進過無量界，我的理由便是希望拜見傳下法訣的仙長。現在嘛……窮無量山歷代之力煉製成的無量界，和神仙所說的差別太大，我若是不問個清楚，實在是對不起歷代前輩。”
顧無憂：“沒那麼嚴重吧？”
“你不懂。”徐有容嘆息一聲，“無量山從不缺絕才驚豔之人，歷代掌教都是其中佼佼者，然而無數年來能突破長生的，你知道有幾個嗎？”
顧無憂搖頭。
“一個都沒有，包括我在內！煉製無量界耗費了我們太多的精力吶。”
顧無憂總算是明白了。
一個無量界，給了無量山歷代掌教希望，同時又害得她們無法獲得永生——當然了，修士出現前並沒有長生境界，可道理是沒變的，無法全心修煉渡劫成功率肯定會低一些。
“難道不能放棄煉製？”顧無憂問。
“放棄？那可是一個世界，獨立於中土的世界！擁有一個世界的宗門，相當於立於不敗之地，誰捨得放棄？”
門人進入無量界修煉更容易突破，其實不是很重要。
獨立世界的誘惑纔夠大。
比如滅世之戰後的掌教們，很容易就能想到，若是無量界煉成，即便中土最終被滅，她們依舊能躲入無量界繼續生存。
無量界太小？
那根本不是問題，中土也不是無窮無盡的嘛。
洞天福地是可以生長、擴展的，不是說一旦煉成就定型了，只要持續不斷完善，總有一天它會成爲真正的世界。
當然躲避滅世只是好處之一。
和中土不一樣，無量界由掌教煉成，掌教有極大的控制權，誇張點說差不多就是創世神般的存在。未來無論無量界發展到何種規模，裏面的生靈有多少，甚至出現人類，乃至修煉宗門，真正掌控者只可能是無量山傳人。
無量山傳承還會有滅絕的風險嗎？不可能的。
以上好處，徐有容並沒有隱瞞三人，坦然一一告知。
好吧顧無憂承認，無量界確實不能不煉。
想想看，假如神虛派有個小世界，會淪落到如今的境地？管你道士轉職啥，我躲進洞府自成一統，偶爾出來露個面刷刷臉，法訣也永遠不可能丟。
顧無憂同時也明白了，徐有容可不僅是想“討個說法”。
實事求是，哪怕真被神仙給忽悠了，作爲凡人，徐有容還敢和神仙放對不成？
她的最終目的，還是希望能解決問題。
畢竟無量山的傳承來自神仙，確切點說，徐有容相信就是來自神虛仙。神仙沒出現誰都沒辦法，既然他下了凡，讓無所不能的神仙幫忙解決一下有毛病？
那麼問題來了。
神虛仙，或者說小機靈，能解決無量界的問題嗎？
作爲冒牌神仙，它肯定是沒轍的。
可它現在是天道啊！
類比真實世界的天道，無量界的天道掌控無量界的一切，改變一下法則又能有多難呢？
於是顧無憂說道：“如果您說的神虛仙，就是上次忽悠修士的傢伙的話，晚輩的確知道他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