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三笑眯眯說道：“你做修士前的身份，不會以爲很難被調查出來吧？”
那倒不是，無量山能查清，太浩宗自然也能。
顧無憂震驚的也不是這個。
“這法訣……”顧無憂指着儲物戒，“前輩爲何要說終於等到我了？”
“你其實已經猜到了，只是不敢相信罷了。儲物戒中存放的，正是完整的神虛派修煉法訣——道士變成修士融入世俗前的法訣。”
顧無憂深吸一口氣：“所以本派法訣是你偷的！”
宏三：“……”
“可憐我神虛派歷代前輩……”
“等等！”宏三怒道，“老夫沒偷！你是白癡嗎，倘若法訣是我偷的，我何必巴巴帶你上塔再專門送給你，我有病啊？況且儲物戒中不僅有法訣，還有神虛派的歷史典籍，那些東西老夫偷了幹嘛？”
誒，好像是這個道理。
神虛派的傳承具體怎麼丟的，顧無憂和老道都不清楚，想必應該不會一下子全沒了。
要知道，修行門派的典籍，要麼記錄材料是特殊煉製的紙張，要麼乾脆就是玉瞳簡，總之都挺值錢。想想看，某代傳人混得實在悽慘，乾脆賣一部分換錢……
別說不可能，逼急了人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
而宏三拿出的，據說是一整套法訣，甚至還包括歷史資料類的典籍。
那麼問題就來了。
倘若這些不是他偷的，又從何而來呢？
一個太浩宗修士，專門幫沒落的神虛派回收典籍，以便最後交給神虛派傳人……他幹嘛這麼做？
退一步講，宏三就是傳說中的中土活雷鋒，也沒必要，就像他剛纔說的，讓這些典籍一直喫灰，非等到顧無憂出現，他完全可以交給任何一個神虛派傳人嘛。
宏三自稱老夫，年齡恐怕已經不小了。
神虛派的沒落道士們只是普通人，數十年的壽命，遠遠無法跟宏三比。換句話說，顧無憂之前的許多代傳人浪跡江湖時，宏三早就是道院院長了。
當然，以上所有疑惑的前提，是法訣是真的。
顧無憂如今是修士，自問還是能做到辨別法訣真假的。
“晚輩能看一下嗎？”顧無憂問。
宏三笑了：“這還用問，本來就是給你的。”
手一抖，地上便多了一大堆東西。
有晶瑩的玉瞳簡，更多的是書籍形式。
顧無憂拿起一枚玉瞳簡，神識透入其中查看，片刻後抬頭看向宏三，臉上表情十分複雜，激動、傷感、困惑、惶恐，不一而足。
玉瞳簡中記載的不是法訣，而是傳承位次。
顧無憂看到了開派祖師的名諱，還有沒落前的歷代掌教，以及成就傑出的前輩。
沒錯，傳承是最珍貴的，值得以玉瞳簡記錄。
宏三指了指某本書：“基礎法訣。”
顧無憂撿起來翻閱了一下。
和他修煉的大路貨法訣相差不大，這很正常，修士來源於道士，法訣本來就一脈相承嘛。
“這些典籍……”顧無憂遲疑着問，“敢問前輩從何處得來？”
不會真是一點點收集的吧？
宏三：“這是宏真人留下的東西。”
“啊？”
“老夫接掌道院時，典籍就已經在塔中了。對了，既然是宏真人留下的，我自然免不了打開查看，希望你別介意。”
顧無憂搖了搖頭。
介意？他真沒那個資格。
“宏真人可有說明，他如何得到的典籍？”
“未曾提過。”宏三搖頭道，“所以老夫沒處置它們，直到你出現。不過歷代院長上任第一件事便是閱讀滅世之戰的資料——宏真人創建道院正是爲了應對第二次危機——故此我一直瞭解萬年前的道士時代。”
顧無憂沒問，爲什麼自己出現，宏三決定處置法訣。
因爲很容易就能猜出來。
宏三看到了法訣，也瞭解萬年前的道士時代，但他和神虛派，以及所有殘存的道士可沒交情，當然犯不着巴巴跑去尋找神虛派傳人。
湊巧遇上顧無憂，又從調查結果中獲悉，他以前有個師父，還是神虛派道士。
別人或許覺得所謂道士、神虛派都太搞笑，宏三不一樣，他瞭解道士時代，知道修士源於道士，大家都是道祖苗裔。那麼神虛派明顯混得悽慘，他手中又有人家的傳承，做一回好人，也算是盡了同道之誼。
顧無憂不認爲，宏三這種檔次的高人，會專門弄虛作假，硬造出一套修煉法訣忽悠自己。
所以這些典籍，幾乎可以確定是真的。
傳承丟失數千年，歷代前輩受盡悽苦，如今失而復得，顧無憂當然不可能隨手放過。
然而……
“您確定要將典籍交還晚輩？”顧無憂問。
宏三：“對呀，不然我拿出來幹嘛。”
“敢問……有什麼條件？”
“條件？”
“所謂無功不受祿，晚輩怎敢平白無故接受如此貴重的饋贈。”
“這玩意兒……咳咳，你們的法訣對老夫屁用沒有，我修煉的是改良後的修士法訣，絕不想臨了挨一記雷劈。退一步講就算我想，也沒那個機會了。”
“爲什麼……前輩已是長生境界！”
宏三淡然一笑：“無須如此驚訝，陳玄同也是長生，無非死不了而已，算不上多大點事。”
死不了而已？
呵呵，您可真能裝。
道士追求渡劫飛昇做神仙，從此永生不滅，逍遙自在。稍微分析一下就能看出來，“做神仙”是實現目標的方法，“逍遙自在”是成功後的福利，永生纔是目標。
如今宏三已經實現了這個目標。
並且，實際上飛昇仙界，在道士心目中是種妥協。
生死枯榮是天道的最大法則之一，哪怕頑石也必須遵循這一法則。那麼很明顯，一個永生的存在，如果繼續生活在凡間，就破壞了這一基本原則。
所以想要永生，就必須離開這個世界。
天道放你走，你去仙界享受長生，凡間的天道法則也不必被破壞，大家各退一步，皆大歡喜。
宏三的長生境界卻無須妥協，能在凡間享受永生！
這可比道士強得多。
顧無憂：“長生……真能不死？”
宏三：“真實不虛。”
“您有證據麼？”顧無憂頓了頓，“晚輩的意思是，您已經超過元嬰的壽元極限了？”
“呃，暫時還沒有。”
“那前輩如何能確定，您一定能永生不死呢？”
宏三瞪了顧無憂一眼：“各宗的高人難道不比你高明？突破到長生有相應的天人感應，等你修煉到那一天，自然就明白了。”
天人感應……
顧無憂頓時想起天道，以及修煉通天訣的感受。
宏三說的天人感應，應該還是傳統理念中的那種，顧無憂卻知道，天道擁有自主意識，是真的可以和生靈溝通乃至表達喜怒哀樂的。
小機靈的聲音猛然在耳邊響起：“長生是個坑。”
顧無憂嚇了一跳。
偷眼看了看宏三，後者毫無所覺。
好吧顧無憂不得不表示佩服，小機靈的傳音，竟然連“長生真人”都察覺不到。
不過他就不敢亂傳音了。
固然小機靈能夠保證，顧無憂的傳音也能不被截獲，可無量山的經歷證明，顧無憂無法做到不動聲色傳音，高人是能夠通過察言觀色發現的。
沒辦法，他是個活人嘛。
小機靈沒身體，而且躲在儲物戒中，只有傳音不被截獲，也就沒人能察覺到它。
小機靈也沒要求顧無憂回應，接着傳音道：“既然你得到了神虛派的傳統法訣，聽我一句勸，改修它吧。道士還是應該挨一下劈的，不然修行人生未免不圓滿。”
這話說得真輕鬆，抗不住就死了好不好。
當然顧無憂只能暗中吐槽。
“完全用不着的東西可談不上珍貴，送給你總比放着招灰強。宏真人的個人物品，送人也不觸犯門規。所以沒任何條件，就像當初的儲物戒，你開心收下便是。”
顧無憂：“那晚輩便愧領了。大恩大德無以爲報，日後前輩若有用得着貧道的地方，請儘管開口。”
“你要這麼說的話……”宏三嘿嘿一笑，“老夫還真有點事，用不着以後。”
顧無憂心說，果然有條件。
他反而鬆了口氣。
不求回報固然難能可貴，可中土真缺少誕生活雷鋒的土壤。有條件最好，省得顧無憂還要憂心如何報答。
只有傻子才只肯索取，不想付出。
尤其對修行人來說，因果糾纏影響修煉。
“前輩請講。”顧無憂抱拳。
“你先把東西收了。”
顧無憂也不再矯情，揮揮手，地上的玉瞳簡、書籍便被全部收入儲物戒。
宏三：“老夫只希望你能答應一件事，化丹成嬰之後，你不要去蠻荒誅魔。”
顧無憂一怔：“這事兒晚輩說了不算吧？”
元嬰去蠻荒誅魔，顯然是各宗門商量後的最終決議，從太浩宗一道通知，玉清就把幾個新晉元嬰巴巴趕過來就可以看出，怕是沒人能違背這一規則。
宏三：“老夫說了算呀，這就足夠了。”
“好吧。”顧無憂聳肩，“但這真算不上什麼條件，您不允許，晚輩想去也去不了對不對？”
宏三：“別看老夫年紀大……”
（顧無憂：呵呵，這個真看不出來。）
“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想法，老夫還是很清楚的。滅世之戰、白魔降臨哪是什麼浩劫，對你們來說不啻於一場盛宴。當然修士不怕死，老夫很欣慰，這本就是融入世俗的目的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