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無憂重新出現在廣場上，負責特訓的老師們果然不敢有任何意見。不過同門們就比較關心了，尤其贏櫻，和顧無憂夠熟，免不了要詢問他的經歷。
對贏櫻，這沒必要隱瞞。
於是當天結束訓練，顧無憂將贏櫻帶到自己的住處，順便趕走“侍奉”他的胖子趙闊，拉起個隔絕法陣，把經過一五一十告訴了贏櫻。
贏櫻當時就迷惘了。
“你找回了神虛派典籍，那……還算妙音宗門人麼？”
“當然。”顧無憂斬釘截鐵道，“以前咱就說過嘛，我既是神虛派掌門，同時也是妙音宗菜鳥弟子。”
“可這講不通啊……”
哪有人同時屬於兩個宗門的？
顧無憂：“小弟也知道有些奇葩，但也不難解決。我有了法訣，就可以收徒，等徒弟修煉到足夠境界，就把掌門之位傳給他，然後讓他把我驅逐出門，以後一心只做妙音宗門人。瞧，問題解決了吧？”
贏櫻：“對呀，道士掌教可以隨便改門規的。”
“呃這和改門規無關，驅逐門人本來就是掌教的權力。”
“不不，被驅逐多丟臉啊，我不能接受。你必須讓你徒弟修改門規，允許門人自由退出門派。”
這話說的，丟臉也是道爺丟，你不接受得着麼？
不過顧無憂當然不會傻到這樣直說。
“趕走我再改回去，對吧？”他笑道。
贏櫻：“沒錯。”
“行，咱就這麼玩兒。”
顧無憂並沒有忽悠贏櫻，這確實是他的計劃。
有了法訣，神虛派的傳承就能真正延續下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苟延殘喘、自欺欺人。那麼一旦神虛派開枝散葉，轉職修士也好，繼續堅持傳統也罷，想必擁有修爲的傳人，不至於再次輕易丟失傳承吧？
顧無憂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對得起開派祖師，也對得起的留下修爲的君不器。
這時再離開神虛派，專門做妙音宗門人，也對得起師尊玉清和妙音宗了。
法訣找回這麼大的事，顧無憂自然要和呂暄分享。
數天後休息，顧無憂跑客棧找到呂暄。
呂暄迅速翻閱了一遍法訣——這種行爲其實很不妥當，一個門派的典籍，外人按說是不能隨便看的。
但顧無憂不在乎，呂暄則不是很懂這方面的規矩。
“是好東西。”如今的呂暄眼光也很好，甚至可以說比顧無憂還要強，通讀過道藏的主兒嘛，“然而我還是不理解，爲什麼宏三會平白無故送給你。”
“說過了，他仰慕君不器。”
“換成是你，會因爲仰慕對方的某個前輩，就白白把如此珍貴的東西送人，而不提任何條件？”
“對呀。”
“……”呂暄翻個白眼，“然而你並沒有仰慕之人，纔會這麼想。咱都不是菜鳥了，明白因果的重要性，施恩不圖報固然很高尚，卻會讓因果變得複雜，雙方都受牽連。”
身爲道士，顧無憂當然懂。
他猜測道：“修士和道士畢竟不一樣，他們不是很在乎因果，因爲不追求長生……呃，算我沒說。”
以前可以這樣說，現實也的確差不多如此。
大部分修士不追求長生，不像道士似的怕這怕那，做事有諸多忌諱。畢竟融入世俗，意味着必然多出許多因果糾纏。不說別的，每一次“懲戒凡人”，都是因果。
但自從知道長生境界，這一條顯然就不成立了。
超級高人依然追求長生，只不過把挨劈渡劫換成了長生境界。
而一旦追求長生，就不可能不在乎因果。
這其中的邏輯很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簡單點，不妨先思考一個問題：爲什麼人會死？
因爲人喫五穀雜糧，被喫掉的東西會死。
萬物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獵食者也是被獵食者，科學上稱爲“食物鏈”，修道上則是天理循環，或者說因果。
想擺脫被喫——死亡的命運，光靠修煉不夠，同時也要擺脫對喫的依賴，也就是自成世界、不假外物。否則有得必有失，即便已是長生不死的神仙，也會因爲因果牽扯而被迫應劫。
呂暄：“已經長生的宏三必定懂，按說不該犯傻呀。”
“除非……”小機靈忽然插話，“他給顧無憂法訣，其實就是了結因果呢？”
嗯？
顧無憂和呂暄同時一愣。
兩人默認宏三給法訣是“因”，由此將形成“果”，小機靈的話卻揭示了另一個可能。
給法訣，爲什麼不能是果？
“其實我一直想說來着，顧無憂不理我，我能怎麼辦？”小機靈繼續傳音，“這法訣可不是你們丟失的那份，換句話說，宏長空得到的，是一份拷貝。他並非神虛派門人，又是從哪兒得到的法訣呢？”
顧無憂：“宏三說，他和君不器是至交好友。”
“着哇！”小機靈發出拍掌聲，“既然是好朋友，又並肩作戰，大概率君不器渡劫時，宏長空就在他身邊。君不器自知準備不足過不了這道坎，提前把個人物品交給宏長空，其中就包括神虛派的法訣。”
顧無憂：“所以這是君不器的遺物？”
小機靈：“邏輯上完全講得通，畢竟主人死了，儲物戒便再沒人能打開嘛。當然，你顧無憂沒這個顧慮，因爲我能破解儲物戒啊，所以實在扛不住你儘管放心去死。”
顧無憂：“……”
呂暄：“假如是這樣，爲什麼宏長空一直不把東西交還神虛派，直到萬年後才由宏三給小顧？”
“這我就猜不出了。”小機靈猜測道，“也許宏長空忙着倡導融入世俗，太忙沒顧上。也有可能神虛派傷亡太重，幾乎全軍覆沒，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繼承者。”
萬年前的事，誰又能瞭解細節呢？
小機靈無非也是猜測而已，或者說基於已有資料，以電腦程序最擅長的邏輯推演，分析出各種可能。
正因爲是電腦，小機靈纔不受人的思維模式侷限，想到另一個可能。
“也就是說，宏三其實在忽悠我，交還法訣是宏長空未完成的心願，並非像他說的沒交代。當然他並不上心，也沒主動去尋找神虛派傳人，就那麼坐等機緣上門？”
呂暄笑：“這叫守株待兔。”
小機靈：“也可能因爲神虛派歷代傳人都成了普通人，法訣給了也白搭，搞不好還得丟。”
“總之我可以放心大膽修煉，不必考慮因果牽扯。”顧無憂做出總結，“當然了，他了結他的因果，該報恩還是要報的，況且一切都是咱們的猜測，說不定根本就錯了。”
小機靈：“不僅你，呂暄也得練。”
“爲什麼？”呂暄不樂意了，“我挺喜歡無弦訣的。”
從前牴觸奏曲兒唱歌，是因爲小時候留下的心理陰影。
但這就如同被判定爲修煉廢柴，穿越後卻成了千年一遇的先天靈體一樣，修煉無弦訣後呂暄發現自己進境奇快，關鍵是音樂方面並不是毫無天賦，漸漸也就有了興趣。
小機靈：“因爲你需要挨劈呀。”
呂暄翻個白眼：“好強大的理由，我呸！”
“不，你不明白，顧無憂也不明白，長生就是個坑！”小機靈叫道，“渡劫飛昇纔是正道，修士們搞出的所謂長生境界，已經誤入歧途了吶。”
顧無憂和呂暄對視一眼。
“求解釋。”顧無憂很誠懇的問。
無量界雖然小，小機靈好歹是天道一枚，更重要的是它有個中土天道“兄長”，因此與其說是求小機靈解釋，不如說是請教它背後的中土天道。
小機靈不答反問：“修煉到極致，爲何要飛昇仙界？”
顧無憂：“凡間容不下了唄。”
“不錯，每個世界都有它的極限，比如我的無量界，進個神仙全力施法就扛不住。你擺脫天道桎梏，便意味着有可能破壞世界，導致空間破碎。這種情況下，天道怎麼可能留你？要麼抹殺，要麼送你滾蛋。”
顧無憂恍然：“原來渡劫是這麼個來歷。”
“渡劫當然就是抹殺。”小機靈肯定的說道，“抹殺失敗沒了選擇，沒辦法，只能把人送走嘍。”
呂暄皺眉：“這和天道垂青的說法矛盾吧？”
天賦高低，取決於天道垂青；野獸化形成妖，也是天道的意志。
拿呂暄舉例，小機靈曾經說過，她的先天靈體是天道賞賜。然而如果修煉到最後，天道還要抹殺她——能否成功另說，問題是這還算是“賞賜”麼？
小機靈悠悠道：“你可想過，仙界是怎麼來的麼？”
嗯？
“無量界會發展爲一個真正的世界，中土曾經也只是一個小世界，它們都是被神仙或其他強大存在創造出來的。那麼仙界，憑什麼就是憑空誕生的呢？”
仙界……也是被創造的？！
這觀點乍一聽令人震撼，但仔細一想，其實十分符合邏輯。
當然了，前提是不考慮現代宇宙觀。
從傳統修行人的角度看，一點毛病都沒有。
小機靈：“人心向上，天道就不能有上進心？仙界之所以是仙界，在於它化生的萬物更強大。天道賜予生靈脩煉天賦，假手凡人創造修煉之道，無非期望本世界越來越完善、強大，最終成爲仙界！”
顧無憂和呂暄終於被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