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三宣佈對決結果,廣場上不說鴉雀無聲,卻也安靜得很。院長大人講話,誰敢放肆?不僅道院學員,有幸近距離圍觀的豪門家主和隨從,乃至道院外的普通百姓都很乖。
實際上,普通人比學員還要更謹慎些。
畢竟修士的可怕深入人心,敬畏修士幾乎已經成了中土人的天性。
結果就有人發聲歡呼……這得是多肥的膽子吶!
於是歡呼者迅速成爲現場唯一焦點。
上官雲嚇得臉都白了。
孫女冷不丁一嗓子,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其他家族的人倒還無所謂,道院的“準修士”們,以及院長宏三,四大長老之一的馬真人都看着她,這就太他瑪嚇人了!
尤其馬乘風,看似面無表情,可上官雲是什麼人,見多識廣老於世故的他,分明看出了馬乘風隱藏的憤怒。
所謂“捧殺”,上官雲自然也想到了。
正常情況下,宏三對顧無憂的評價,確實有捧殺之嫌。說顧無憂未來不可限量,讓其他修士怎麼想?
然而當一個人的身份地位達到足夠高度,他的一言一行幾乎可以被當成公理,宏三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存在,他對顧無憂的高度評價,絕無可能造成捧殺效果。
因此馬乘風的腹誹,只是一種無奈的自欺欺人。
上官雲懂這個道理,於是也就明白,孫女上官怡的一嗓子歡呼,必然得罪了馬乘風。
顧無憂是修士,可以招惹馬乘風——雖然也涉嫌作死。
上官家區區一個豪門,是真惹不起啊!
此時此刻,上官雲腸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他幹嘛要帶着孫女來?哪怕是帶上官睿那個愣頭青,都比現在強。他覺得自己是喫了豬油蒙了心,讓孫女見見世面沒錯,卻忽略了孫女被他洗腦洗得太狠。
可是這麼多人盯着,他動都不敢動。
被所有人看,上官怡也立刻意識到自己衝動了。
但是……顧無憂確實足夠優秀嘛!
之前對決的場面,雙方速度太快,說實話上官怡看得不是很明白。顧無憂被馬乘風打飛,上官怡也頓時慌了神。然而道院不允許衆人離開,上官怡只能默默祈禱。
還好顧無憂被救了回來。
雖然那傢伙躺在贏櫻的大腿上,甚至醒了都沒離開的意思,讓上官怡很不爽就是……
宏三誇獎顧無憂,上官怡當然高興。
上官怡來說,誇顧無憂和誇她幾乎沒差別。這是中土或者說時代的特色——女性以夫君或兒子的成就爲榮。上官怡從小被爺爺洗腦,早就把顧無憂當成未來夫君。顧無憂獲得的一切榮耀,在她看來也屬於她。
即便如此,按說上官怡仍然不至於歡呼。
當時腦子一迷糊叫出聲,事後想想,貌似跟所謂的另一個人格有關。
可……自己不是已經被治好了嗎?
上官怡當然不知道,玉清曾說過離魂症是治不好的。當時玉清替上官怡治療,其實依然治標不治本,只能壓制一時。
道理很簡單。
所謂的第二人格,本質是什麼?
它不是憑空出現的,更不是被什麼東西附體,它是另一個版本的上官怡,也屬於上官怡本性的一部分。
我們甚至可以推測,任何人都有不止一個人格,不受刺激暴露出來便一切正常。換句話說,上官怡的第二人格早已存在,並非應激反應後才誕生的。
人的本性,又怎會被徹底消滅呢?
最多就是壓制而已。
當然了,這不等於說離魂症就不能徹底治好,無非玉清對它的實質認識不足,做不到罷了。
喊完後立刻恢復正常的上官怡,此刻也十分忐忑。
宏三忽然笑了:“小姑娘不要緊張嘛,爲顧無憂高興又沒啥不對。來,告訴老夫,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的未婚夫!上官怡心中吶喊道。
然而她再有勇氣,當着這麼多人,也說不出口啊。
“啓稟大人,我們兩家乃是世交。”上官怡行了個禮,“我爺爺和顧無憂的爺爺從小一起長大。”
宏三:“你爺爺是……”
“院長大人,在下上官雲,忝爲道院接引。”上官雲聲音明顯有些發顫,“小孩子不懂規矩,請大人原諒。”
“哦,她是你孫女?”
“是。”
宏三呵呵一笑:“老夫瞧她看顧無憂的神態,似乎不僅僅是世交這麼簡單吧?”
身體還沒回復依然不能動的顧無憂,聞言不由得翻了個白眼,你一修士高人能瞧出啥,大言不慚……誒,莫非和師尊玉清一樣,宏三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上官雲心中一動。
“不敢欺瞞院長,他二人倒是有一份婚約,顧無憂的爺爺顧滿堂和在下一起訂立。”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啊!
姑孃家自己講丟人,當爺爺的說便理直氣壯了。
據上官雲瞭解,修士挺重視守諾的。那麼顧無憂一直拖着拒不履行婚約……宏三當然不會向着上官家啦。
上官雲還沒有老糊塗。
修士有自己的圈子,他們纔不會爲“凡人”傷了和氣呢。尤其宏三青睞顧無憂的做派簡直不要太明顯,他喫飽了撐得,纔會爲上官家出頭強迫顧無憂。
然而,這婚約從頭至尾,就不是什麼壞事呀。
和上官家這樣的豪門家族聯姻,對顧無憂來講只有好處,倘若宏三真照顧他,以院長大人的人生經驗,自然會促成此事。
退一步講就算不行,在這種場合公開闡明婚約,入了道院院長的耳朵,也能打消其他豪門的覬覦。
宏三皺眉道:“顧無憂是不能成親的。”
啊?上官雲愣住了。
他預測宏三大概率懶得管這種俗務,卻萬萬沒料到,宏三竟然冒出這樣一句。
就像先前分析的那樣,宏三的身份決定了他說話的分量。讓他這麼一講,婚約豈不是徹底黃了?
其他人也很迷惑。
宏三真正表達的意思,除了他自己,現場只有顧無憂和馬乘風明白,當然,沒露面但一直暗搓搓關注的陳玄同,以及太浩宗其它三個長老也明白。
萬年前的道士,通常禁止結婚生子。
修士一般也不結婚,但那是他們不感興趣,和被禁止的性質截然不同。
顧無憂不僅曾經是道士,現在還是。
“前輩錯了。”顧無憂仰面朝天叫道,“我能成親呀。”
上官怡原本已是面如死灰,顧無憂的一句話將她從絕望中拉回,臉上恢復了幾分血色。
顧無憂看不見上官怡的表情變化,可他有經驗啊。
當初贏櫻以上官睿做要挾,讓顧無憂解除婚約,上官怡的表情變化,顧無憂印象十分深刻。
宏三怔了怔:“你是說……修改門規?”
嘿,這“老少年”還真是啥都懂,號稱宏長空精神繼承者,最瞭解道士時代,果然不是吹牛。
“沒錯。”顧無憂確認道,“當然晚輩沒改。”
宏三:“爲何不改?”
“因爲晚輩並無成親的打算呀。”
宏三咂巴嘴:“你不想成親,又不願直截了當斷了人家姑孃的念想,你覺得,這是照顧她還是害她?”
顧無憂:“……”
“大人!”上官怡忽然開口道,“顧無憂有自己的想法,但小女子從小便許配於他,我絕不接受解除婚約。”
即使在不講三從四德的中土,這話由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說出,依然有些驚世駭俗。然而上官怡的表情分外平靜、堅決,看不出絲毫羞澀。
宏三擺手:“你的決心不必對老夫闡明,這事兒我管不着,也沒興趣管。”
好歹是道院院長,過問人家的婚事無不無聊?
“虛僞。”馬乘風突然冷笑道。
宏三:“你說老夫?”
好你個馬長老,膽肥了嘛。
馬乘風面色一變:“真人切勿誤會,老夫說的是上官家。”
宏三你是神經病吧,上趕着找捱罵是什麼白癡行爲?不過馬乘風也只能暗中腹誹,嘴上是不敢指摘宏三的。
牽扯到婚約,上官怡分外勇敢。
而且冷靜到不正常……好吧,實際上是因爲第二人格徹底恢復,並且正在主事。
“真人的話,恕小女子難以苟同。”上官怡正色道,“婚姻大事,父母長輩做主,我上官怡這一生認定了顧無憂,上官家也絕不是那種背信棄義的小人。”
馬乘風看向上官雲:“你也是這樣想的?”
“怡兒說的,正是在下所想。”
上官雲回答得斬釘截鐵,心中卻尷尬得想死。
信守承諾的光輝形象對誰表演都不打怵,唯獨在馬乘風面前心虛,因爲當初正是馬乘風跑到上官家,告誡上官雲不得解除婚約的。
馬乘風:“然而二十年前,你卻不是這樣做的。”
上官雲張了張嘴,終究沒法回應。
他發現事情正在向他最不願看到的方向發展,他卻沒有任何阻止的手段。
“二十年前……怎麼了?”上官怡迷惑。
上官雲苦澀而笑。
馬乘風:“二十年前,也就是顧無憂三歲時,上官雲派了一個人,去三江縣找顧家退婚。”
上官怡:“什麼!”
“退婚?”顧無憂也震驚了,“這麼說我並不是呂暄的隨從,我是妥妥的主角吶……呸,什麼亂七八糟的?師姐扶我起來,躺着聽你們講過去的事,跟追悼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