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贏櫻的攙扶下,顧無憂終於站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活動了一下脖子……其它部位還不敢輕易亂動,相對來講頸部受傷最輕。
“老爺子無須在意。”顧無憂笑道,“退婚是對的,換成我當豪門家主,必定也會這樣做。說實話這對上官家和顧家都是好事,倘若當時成了,就沒現在這些麻煩了……”
上官怡狠狠瞪了顧無憂一眼。
啥意思啊,本小姐對你來說是個麻煩?
第二人格的上官怡,依然把顧無憂當成未來夫婿,但對待顧無憂的態度卻和第一人格大相徑庭。
親手殺了許多山賊的主兒,怎麼可能毫無主見呢?
上官雲越發慚愧了。
二十年後的今天,回想當初的決定,上官雲仍舊不認爲他的決定是錯的。門戶差距是客觀事實,上官家和顧家混的圈子都不一樣了,就像顧無憂說的,取消婚約對雙方都有好處。
當然,上官雲可以摸着良心講,退婚是一回事,他還認顧滿堂那個發小,還會全心全意照應顧家。
所以後來顧義夫婦相繼去世,他將顧盼接到玉京城照顧,對待顧盼與上官怡基本差不多。
要知道,顧無憂出現前,上官雲並沒指望他還活着。也就是說關照顧盼和婚約無關,只因世交。
然而人就是這樣。
正所謂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顧無憂越表示理解,上官雲反而越愧疚,即使他不覺得自己有錯。
“你爹是個君子。”上官雲說道,“假如不是你恰好失蹤,他一定會答應解除婚約的。”
顧無憂不解:“按說就算我失蹤了,也能解除吧?”
上官怡心說你傻麼?你失蹤了,你爹孃傷心欲絕,爺爺怎麼可能再提出退婚?爺爺說你爹是君子,他自己又何嘗不是,豈會做這種落井下石的事。
上官怡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上官雲告訴她的。
老頭年輕時也許熱血衝動,有孫女時早就鍛煉出來了,保密只是成熟家主的最基本素養之一。別說上官怡了,他連兒子上官軒都瞞着,直到顧無憂出現才挑明。
如果不是馬乘風警告,他固然會照顧顧義夫妻的感受,卻也不會直到顧義和妻子死去,再沒提過退婚。
顧無憂的失蹤,終究無法和一個家族的延續相比。
上官怡心目中的爺爺,高大得很。
上官雲很希望維持這種形象,但當着馬乘風的面,對方又擺明要把一切挑開,他也無法繼續用大話忽悠孫女。
於是解釋道:“我派去談解除婚約的人,一直沒回來。”
馬乘風:“他被老夫殺了。”
啊?
意外的不僅是顧無憂和上官怡,上官雲同樣是第一次聽說——馬乘風跑去上官家告誡他,才懶得過多解釋呢。
馬乘風望向顧無憂:“你就從未想過,爲何上官雲派人去你家解除婚約,恰好是你失蹤之時?”
顧無憂眼神一凝。
馬乘風又把目光轉向上官雲:“你說上官家和顧家乃世交,解除婚約事關重大,派一個下人顯然不夠格。那麼你告訴老夫,他具體是何人呢?”
上官雲並不爲難,坦然道:“他叫申四,是個江湖人。”
顧無憂瞪大雙眼,霍然看向上官雲。
馬乘風:“豪門家族結識江湖人並不奇怪,老夫甚至知道,在場的某個家族,便和山賊關係密切……”
人羣中一名豪門家主臉色微變。
但馬乘風顯然對誅惡沒什麼興趣,看都不看對方,繼續道:“所謂江湖,不過是一些無賴混混的自我美化,世上從來沒有什麼江湖好漢,混江湖的都是不務正業之徒。”
好吧,顧無憂摸摸鼻子,他和師父顯然包括在內。
不過沒啥可生氣的,拋開其他因素,顧無憂是贊同馬乘風論斷的。混江湖就是不務正業嘛,他和老道但凡着調點,也不至於混得那麼慘。
一切都是他們活該,怪不得別人,更沒道理怪社會。
“申四便是這樣的一個混混,具體點說,在所謂的江湖上,他的職業被稱爲‘盜賊’。
上官雲委派他代爲商談退婚事宜,然而一個習慣了偷盜的蟊賊,又怎麼懂得該如何與顧義那種正人君子交流?況且顧家乃三江縣首富……”
上官雲終於聽出了問題,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顧無憂則張大嘴,滿臉震驚。
宏三嘆息一聲,並未阻止馬乘風說下去。
“申四臨死前告訴老夫,他認爲上官家主派他來退婚,便已暗示了他該怎麼做。只不過豪門家族彎彎繞多,無論如何都不肯直說罷了……那到底是什麼暗示呢?”
馬乘風頓了頓,問顧無憂:“你覺得呢?”
顧無憂:“殺死三歲的我?”
“相差不遠。”馬乘風拍手道,“申四是個賊,其實不怎麼喜歡殺人,再說了,你可是顧家的獨苗,很值錢的哩。”
顧無憂恍然大悟:“他把我偷走,原來是爲了贖金!”
馬乘風反而意外了:“你知道自己被偷走過?”
“我師父已經告訴我了。”
“原來如此,那你師父可曾說過,申四就沒準備放過你,即便你家出了贖金,你也活不了多久——他對你用了足以致命的藥,普通人根本治不了!”
顧無憂:“幸好我師父及時出手……”
“你師父?”馬乘風哈哈大笑,“他就是個江湖騙子,連申四都不如,申四好歹還能上牆爬屋、匿蹤潛行。若不是老夫正巧路過,看不過去將申四抹殺,他帶着你一個三歲的孩童,絕對逃不掉。”
顧無憂當時就糾結了。
“照這麼說,馬真人還是我師徒的救命恩人……”
馬乘風淡然一笑:“你要這樣看,也未嘗不可。”
爽啊,鬱悶一掃而空啊!
就像上官雲一直以來猜測得那樣,馬乘風其實早就忘了二十年前一時興起的那點小事了。
甚至直到顧無憂參加道院考覈,他依然沒記起。
歸根結底,這事於他來講太不起眼。
他是個典型的修士,向來對凡人不屑一顧的那種,當初出手抹殺申四,也不是什麼正義感發作,無非是申四賊眉鼠眼的看着煩,認爲他這種渣滓不宜浪費糧食。
那麼馬乘風具體是什麼時候記起這件事的呢?
太浩宗調查顧無憂的身世時。
馬乘風翻出當初爲難顧無憂的記憶,順便“整理”了一下“舊貨”,由顧無憂聯繫到上官雲,兩者結合,這才把主動埋藏以免影響修煉的某些小事回憶了起來。
然後?沒什麼然後。
馬乘風脾氣差,修士高人的傲氣一點都不缺,甚至要更嚴重些,他當然不會挾恩圖報,更懶得主動爲顧無憂解惑。
直到今天,馬乘風被顧無憂惹怒犯規,被宏三罰付出一顆珍貴的九轉還魂丹,之後又被上官怡的叫好聲刺激,才決定說出真相。
目的主要有兩個。
其一,揭破上官家的虛僞面孔,讓上官怡絕望,讓顧無憂糾結、痛苦。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破壞顧無憂的心態。
修煉的關鍵,化神高人馬乘風當然十分清楚,心態不對,或者用專業的說法“念頭不通達”,必然困難重重。
修士的恩怨觀念,永遠基於修煉。
不影響修煉,修士的底線可以放到令人咋舌的程度。比如說實踐證明懲戒凡人不會造成困擾,修士們就習慣了隨心情折騰普通人,乃至發展爲不在乎普通人的性命。
另一方面,甭管當初馬乘風只是一時興起,並非刻意幫助顧無憂,事實是顧無憂師徒承了他的恩情。
就像喫永豐城餛飩攤的霸王餐,以及測試天賦時訛中年官員劉觀谷的銀子,對方都不是心甘情願,顧無憂遇上他們就得報恩,否則念頭便可能不通達,進而影響修煉。
如今顧無憂滿臉糾結,馬乘風不爽纔怪。
而且他覺得,他還可以更爽!
“老夫回到玉京城,親自到上官家警告他們,不得撕毀婚約。你瞧,若非如此,你父母不僅要承受失去愛子之痛,同時依然還要被退婚,讓人恥笑。”
顧無憂神情複雜的看了眼上官雲。
上官雲苦笑一聲,雙手抱拳,深深彎下腰。
無法辯駁,也無法解釋,老頭唯一能做的只有賠罪。
雖然他確實沒存害顧無憂的想法,可說出來不僅顧無憂不信,連他自己怕是都要嗤之以鼻。不說別的,就算他當時沒時間親自去,派兒子上官軒,甚至隨便一個下人,都比特意找個江湖有名的盜賊強吧?
換成他是盜賊,也會做類似腦補啊。
也許在內心深處,他就是希望申四主動腦補,害死顧無憂一了百了呢?
上官雲自己,都對自己十分懷疑。
更別說當事人顧無憂,以及看熱鬧的其他人了。
當衆被馬乘風揭穿“守諾”的真相,上官雲深知他已徹底晚節不保。不僅如此,他巧借馬乘風上門的虎皮,將上官家族帶上一個新高度的祕密,也爆了雷。
要知道,其他豪門的家主就在旁邊冷眼旁觀呢。
早知會是這樣,打死他都不來湊熱鬧!
可以預料,失去了“馬真人做客”這杆大旗,又被人當場揭穿退婚的行徑,並且申四貌似還害了顧無憂……上官家算是徹底涼涼,至少在玉京城是混不下去了。
上官雲仰天長嘆,一生辛勞轉眼成空,着實可悲。
思緒紛雜中,上官雲聽見馬乘風說道:“還有你所中的迷藥,老夫說了普通人治不好。你師父即便輾轉整個中土尋醫也白搭,最後還是老夫路過,順手幫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