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裏,姐姐的一席話,不悔說不來的更加地憂傷了!然而沒人知曉,不悔到底是擔心爸爸的傷情,還是自己的遠方,亦或是姐姐被世俗責任埋葬的愛情。
爸媽曾商量過的,若是,放任不悔走得太遠,那便是不會回來的了!不悔雖始終不以爲然,終還是擔心,倘若那變成現實,自己便辜負了爸媽的一片“情深”!
是以,應着古人那句:養兒防老,作爲一個孝順的女兒,該是成全他們的心意!
是以,不悔偏偏爲女兒身,卻想做男兒之事,可不就該是自苦!
是以,遠方的夢與切身的親情,似乎成了根螺旋式纏繞的繩子,直勒得不悔,張大了口喘着粗氣,解不了,更不能斷了,生生受着!漸漸地,不悔由擔心,變成了害怕,慢慢升爲了恐懼,甚覺越是掙扎,越是崩得緊,不悔時刻不期待着一個人的出現,即便是解不了,也是能讓不悔忘記痛苦的人!
姐姐還在工作時間,不在病房,爸爸難得睡着了,一旁的洛曉米趴在不悔腿上,連呼吸都充滿着快樂。
“不悔,想什麼呢?”媽媽看了幾眼偏着頭望着窗外的不悔,輕輕問到。
不悔因着姐姐那逝去的“愛情”,自是想起了葉曉靖,也許這世間大多的女子皆是這般,總不知不覺地“遷移”。看見或聽見別人的感情糾葛,免不了往自己身上安放。心裏想着:有一天,和他之間,會不會也像姐姐那般,不得不放下!
“沒事,就是第一次來這兒,好奇!”不悔將方纔的念頭深深埋藏。
媽媽知曉這只是不悔安慰自個兒的話,也就不再多說什麼,找了塊毛巾,溼了溫水,準備給爸爸擦手!
不悔意識到自己十分忽悠的話,這才仔細看看坐在牀邊上的媽媽,媽媽眼框微紅,額間冒出了明顯的皺紋,頭上的白髮,比之上次見到時,好似一下子增添了許多,也少了往常裏精明能幹,疲憊之態盡顯。可媽媽身上的力氣就好像永遠也使不完,每次醫生到來,像是要從座上蹦起來,一秒鐘都不耽擱,醫生說接點水來,媽媽拿了盆子一溜煙兒似的趕緊往水龍頭奔去...
不悔心裏一下子緊了起來!突然又聯想,自打到醫院,從頭到尾,媽媽始終不曾直視自己,今日是新年的第二日,媽媽今日凌晨說的“昨日”,那算是大年夜的日間。
在老家,每縫大年三十,白日裏,幾乎都不會忙外面的事兒了,一家子早上忙着燒豬頭、豬蹄和豬尾,然後洗得白白淨淨,用一口較大的鍋將整個豬頭放入,伴着豬蹄和豬尾,再配上佐料,家裏幾個人忙乎下來,常常到中午了,那豬肉悶在鍋裏兩三個小時,就是下午三點左右,也是時候開始燉肉,炭火是提前準備好的,此時,不用添加碳,也可以持續旺着將豬肉燉得鬆軟酥脆!
到了午間,總得花上兩三個小時將屋子裏裏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隨着傍晚爆竹聲響,那是喫年夜飯的時候了。家裏自打不悔記事起,大年夜裏往往是極熱鬧的,總是滿桌子的不同菜餚,媽媽常說,年夜飯就是要喫得久些,代表着來年常年不愁喫。
於是,這一天爸爸也最是有耐心,等着一家子人都把碗筷放好,有時一向不苟言笑的爸爸,還會說幾句玩笑話,逗得一家子人哈哈大笑,緊接着,各自領了壓歲錢,妹妹們可高興了,總喜歡拉着不悔出門,那蹦蹦跳跳的一個個身影,彷彿又回到了兒時!
不悔突然想起了爺爺,一年前,爺爺尚在,孫子輩中,爺爺最是疼愛自己,但凡上學要離開家的日子,爺爺總是站在門邊,微笑着看着自己離開,不悔想到這裏,無邊的孤獨感又悄然而來,席捲了殘缺的心頭,冬日裏的風總是不合時宜地扎進了窗,吹起了不悔額角的那縷頭髮,不悔伸手撩撩,卡在耳朵上!
不悔多麼希望此刻,一家人圍繞的是那火紅的火爐,不是這充滿着消毒水味兒的病房!
爺爺去世時,媽媽爲了不悔能“好好學習”,並沒有告知不悔,不悔問起,媽媽說:“你不是家裏的男孩子,你來了也沒什麼用!”自此,不悔從不曾在媽媽的面前提起爺爺,也只能將爺爺的那份特別的疼愛悄悄放在心間,也同時埋藏着深深的思念。
媽媽心底的苦,不悔是明白些許的,自己之所以寄住於親戚家裏,根本還是因爲自己不是個男兒身。
想到這裏,不悔心裏的不甘愈加強烈,可看着牀上還躺着的爸爸,牀邊上眼裏尚有血絲的媽媽,不悔又必須將一切都深深掩埋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爸爸媽媽是愛自己的!希望自己留在身邊,也是因爲不捨!
每當想起爸媽,不悔總感覺這具軀體裏住着兩個人不悔,彼此對立,彼此將對家的依戀一次次地拉扯,撕裂,直到不悔的心緊緊扭做一團,疼得額頭都冒出了汗。
幸運的是,高中那三年,有一個吳俊言常在身邊,及時地打斷不悔的思緒,現下裏,不悔手有些抖,害怕自己再坐一會,會控制不住在媽媽前面暴露,於是,起身,準備出去。
“你要去哪裏?”媽媽問,眼神有些飄忽,媽媽此問竟讓不悔隱隱有些不捨的感覺。
“我,我出去一下!”不悔不敢看媽媽,兩眼迅速地轉着,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腿痠了。”
媽媽看了看洛曉米靠着不悔睡得正熟,也不多話,伸過手來,接過洛曉米,道:“去吧,走走會好點!”媽媽許是察覺到了不悔的反常,也許也確是相信了不悔的話。
走出病房的不悔,默默思考:也許真的是我錯了,這幾年來,是我將自己困在了夢想裏,心裏,自詡是人間清醒,卻從不曾真正地睜眼看看現實,仔細瞧瞧近在咫尺的家人。
不悔忽然又想起媽媽額間的皺紋來,忽而,又計算着,若是再過十年,爸媽已經兩鬢斑白,身軀佝僂,自己去了所謂的遠方,滿心歡喜着實現夢想,那時,自己倒是心中舒坦了,可又把這份獨一無二的血脈親情置於何地。
總之,不悔思來想去,繞着醫院下面的花壇走了好幾圈,終是再一次下定了決心,畢業後,留在G市!
一個人的心,若是定了,便不會輕易改變,作出的決定亦是往往堅如磐石!多年後,不悔偶爾也會想,如若今日不做這般抉擇,是否一切有所不同。
不悔不知,從爸爸住着的病房窗邊往下一看,底下的風景一目瞭然,沒有絲毫遮擋,於是,媽媽本是打算拉上被風吹起的窗簾,卻是看到圍着花壇踱步的不悔。
不悔想得入了神,媽媽也看得入了神!
不知多久,不悔聽到姐姐的聲音:“走吧!我就知道,你大概就是在這裏!不會走遠!”
不悔這纔打了個顫,回首看着姐姐,擠出那難看得緊的一抹笑來,而後,隨着姐姐走入大樓,爬上階梯,轉入病房,不悔一路上來都很慢,很慢!姐姐也不催她,就在一旁,靜靜地,什麼話都沒有!
媽媽估摸着不悔快到了,趕緊伸手關上了窗,一把拉過簾子,又回到爸爸的邊上坐着,與往常不同的是,媽媽此刻是面帶微笑的,心裏某個地方有不可名狀的溫暖,拌着些苦澀!
不悔剛進來,就叫道:“媽,累了吧!要不你去休息會兒,我來照顧爸!”與剛到時判若兩人。
媽媽嘴角上翹了一下,溫聲道:“沒事兒,你們忙你們的,你爸這裏,我會照看的!”
“媽,去睡會兒吧,你看爸也睡着了,這剛喫了藥,爸這肩膀和手,一天兩天也不可能完全恢復,醫生也說了,只能是慢慢養!家裏還得靠你呢!”姐姐也勸到,“洛翔和曉米都還沒醒呢,你去邊上的牀上躺會兒,我們那裏也沒這麼吵!”
媽媽看了一眼牀上的爸爸,還在彷徨着,要不要去休息,不悔道:“媽,以後,沒事,以後都會好的!這不,還有我們呢!”
不悔這話,終於打消了媽媽的猶豫勁,於是,姐姐領着搭着媽媽的手,往姐姐休息間去了,剩下了不悔,還有牀上睡着的爸爸。
不悔仔細看了看爸爸,見得爸爸的眉宇間,睡着了又像是醒着的,說起來,不悔心底對爸爸是充滿着敬佩的,正如那首《父親》裏的歌詞:一生要強的爸爸,我能爲你做些什麼...我是你的驕傲嗎?還在爲我而擔心嗎?你牽掛的孩子啊,長大啦..
此時的不悔,尚且是個少女,即便聰慧如斯,自是不知,兒女永遠是父母心裏的牽掛,無論何時何地!
看着爸爸睡着也是微皺的眉頭,腦海裏又現出葉曉靖那張臉,不悔忽覺胸口又被緊緊揪做了一團,彷彿呼吸都快成了問題,那本該平靜的心,此時又起波瀾。
“到底該怎麼辦?該如何選擇?”葉曉靖從未說過,不悔要在他與家人之間做出選擇,然而,從第一次轉身開始,不悔便已明白,自己和他之間,早已如隔了萬千溝壑,只可遠眺,不可相擁!
不悔這會兒又彷彿後知後覺起來!似乎要重新審視這份說不上感情的感情!
可謂是:
孤寂如雪亦如雨,冬去春來冷中遇。
人生如夢也如棋,假亦真時真亦假。
須臾不過幾十年,相愛何求必相守。
道裏尋它千百度,回首已植心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