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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何明麗的心一直提着，就連去換液體，她都要叫上病人的名字兩遍，等病人答應了才小心翼翼的把液體換掉。
臨近中午，她本想着這半天的事件算是過去了，心也就慢慢放鬆了下來。
九牀是個60多歲的老太太，因爲腦梗塞住了10天的院了，身體恢復的不錯，說話也由含糊不清變得漸漸清晰了起來，雖然還只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但是家裏非常高興，經常因爲她說得某句話就哈哈大笑。兒女又非常孝順，滿頭的白髮被女兒梳理的一絲不亂。
本計劃是過幾天出院的，誰知道晚上睡覺着涼了有點咳嗽，就給主治醫生高醫生說，把咳嗽治好了再出院。
高醫生四十多歲，馬上就是副主任醫師了，帶着一個實習生小馬，今天本是下夜班，誰知道院裏又開會，好不容易熬到會議開完，也到了下班的點。
他叮囑小馬，“你先把醫囑開好了！我去換衣服，等我看一眼就可以給九牀加藥了。”
小馬點頭開醫囑，這已經是經常的事啦。根據老師的治療習慣開好藥，等老師過過目，要是沒有問題。簽上老師的大名就可以拿給護士去執行了。
高醫生換完衣服出來，看看醫囑，一組抗病毒的利巴韋林。一組消炎的青黴素，點點頭，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拍拍小馬的肩，“我先走了，你弄完了也下班吧。”
小馬笑笑，點頭說。“知道了馬老師。”
他把醫囑本拿到了護辦室，遞給何明麗，“明麗。又一個輸液的。一會兒下班一起去食堂吧？”
何明麗點點頭，“一會兒等着我啊，今天喫丸子。”
她把醫囑本遞給中午值班的大李老師，“又有一個輸液的。大李老師。同情你！”
大李頭也不抬的說，“同情我就幫我多幹會兒！先擱那吧，我去試個體溫表量個血壓就處理！”
何明麗猶豫了一下，笑着說，“今天食堂喫丸子，去晚了就沒了！要不我肯定幫你忙。”
她換完衣服出來和小馬一起去食堂搶丸子喫了。
等他倆喫完飯出來，慢悠悠地準備回宿舍睡會覺，就見一個實習護士跑過來。“何老師，馬醫生。快回科裏吧！出事了！”
倆人趕緊跟着她往回跑，途中，看見護士長和主任也正匆匆往回趕，眼神是無比的嚴肅，何明麗也沒敢問，就跟着跑回了神經內科！
科裏一片混亂，沒人換液，家屬堵着護辦室正喊，“護士！護士！人都上哪了？連個換液的都沒有，我們老爺子的液體輸沒了！”
有的舉着體溫表，“哎！還要不要表了？看看我們燒到多少度了？”
護士長換上一臉的笑，“對不起，對不起，馬上就來，人數不足啊！明麗，趕緊先穿上白衣，換液去！”
何明麗一溜小跑進了更衣室，把鞋子甩掉穿上護士鞋，披上白衣邊走邊穿。
護士長迎面走來，滿臉寒霜，在跟她擦肩而過時低聲說了一句，“只管外邊的事，維持好秩序！”
何明麗只覺得一顆心砰砰砰的要跳出胸膛來，強自鎮定下來，繫好釦子，走到護辦室，和實習生小呂說，“趕緊的，一人拿兩個人的液體去換！”
小呂很快拿着兩瓶液體走了，何明麗拿過那個體溫表，看看，“37度，不燒了！還有誰要換液的？”她高聲問着周圍亂哄哄的家屬。
“我是13牀的，快點吧！”
“我是28牀！”
“我是32牀的！”
……
何明麗進治療室，快速挑出13，28和32牀的液體，迅速走出來，挨個兒換了液體。
再回來，小呂又拿着兩個病人的液體走了。
門口終於清靜了下來，何明麗這纔有時間問小呂，“怎麼回事兒？9牀好好的，怎麼她那圍了一大堆人？”
小呂心有餘悸，拍拍胸口，“何老師，可嚇死我了！你們下班走了，大李老師給她換上一組液體，沒有五分鐘，我就聽那家屬炸了窩！媽呀，真是嚇死我了！他們衝過來說老太太不行了！”
她看着何明麗，似乎到現在都不敢相信，“大李老師和值班的王醫生衝過去就開始吸氧搶救，我被派去喊你們來幫忙，順便讓辦公室給護士長和主任打電話，高醫生估計剛到家，現在正往回趕呢！”
何明麗第一反應是自己下班前給的那個醫囑。
陸續換液，量血壓，護士長出來了兩次問高醫生回沒回來，何明麗搖搖頭。護士長看看左右無人，拉住何明麗，小聲但是堅定地說，“把醫囑本和9牀病歷趕緊收起來，藏好！”
何明麗低聲問了一句，“怎麼回事兒啊？”
“過敏反應！”她說完，匆匆又進了病房。
何明麗找了半天才找到，她把病歷本和醫囑本用黑袋子裝好，迅速地藏到了更衣室。
她回憶一下，中午下班之前的醫囑是兩組液，其中是有一組青黴素。過敏反應應該是青黴素造成的。
可是，是沒做皮試嗎？
過敏反應到什麼程度了纔要搶救呢？
她問小呂，“你去看的時候，9牀成什麼樣了？”
“我就看了一眼睛被派了出來！當時似乎面色青紫，呼吸都快沒有了！”小呂說完。又去換液了。
何明麗叮囑一句，“多叫幾遍名字！”
高醫生急匆匆地趕來了。他看不見別人，就急急地問何明麗。“小何，是9牀嗎？”
何明麗點點頭，低聲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沒開皮試？”
高醫生神色一凜，抿抿嘴，沒說話，趕緊去了醫辦室。批了件白衣就去了病房。
病房裏一羣家屬神色緊張的圍在牀旁，裏邊一圈是王主任，小王醫生。護士長還有大李和小宋。
氣管插管已經接好，大李鼻尖上都是汗，也顧不得擦一下，在一邊均速的捏着皮球。病人的胸部隨着皮球的起伏而起伏。老太太一張臉已經變白。緊閉眼睛，鼻子上插着氧氣，嘴上接着插管，手上插着兩條液路，一條導尿管從身下引流出來。
王主任看着焦急的家屬，沉聲說道，“副腎5毫克，肌注！”
小宋身邊是搶救車。上面一排排全是各類搶救藥品。小宋手哆嗦着，找了一圈沒找着。她求救的看向護士長。
護士長往前跨一步，一眼就看見了藥，她拿出副腎熟練的掰開，吸入注射器裏，彈彈氣泡，快速的注入病人體內。
她看一眼小宋，“你出去幫忙吧！”
高醫生一進病房，有兩個高壯的家屬就衝過去揪住了他的脖領子，氣急敗壞的喊，“你他媽的給我媽用的什麼藥？怎麼好好地成了這樣？你不說出來個所以然來，你就別出這個屋！”
高醫生狼狽的掙開，“幹什麼？幹什麼？我這不是還沒到家就趕緊又回來了嗎？你總得讓我看看怎麼回事兒吧！”
畢竟幹了這麼多年，老醫生的氣勢還在。他整整衣領，走到牀前，看看病人再看看王主任嚴厲的目光，神色一變，腿就有些發軟。
搶救持續了四十多分鐘，王主任和護士長才疲憊的出了病房。
倆人進了醫生辦公室又過了好久纔出來，幾個家屬不依不饒的堵在門口，嘴裏不停地說，“這事兒沒完！你們醫院差點把我們治死，想就這樣不聲不響的解決，沒門兒！”
“我們老太太也是個人，不是什麼阿貓阿狗的，你們的責任心在哪那？這就是草菅人命！”
一個女家屬就坐在地上哭 ，“我的媽呀！你好苦的命啊，好不容易把我們拉扯大也沒享了福就被這家害死人的醫院要了命啊！你們都來看看那，這是什麼醫院那？害死人不償命 啊~......”
……
護士長走出來和藹的說，“大家別急啊！咱們有話好商量。你們的事情要解決，別的病人也要治療的啊！你們家誰是做主的？跟我進來吧！”
又走過去把那個女人拉起來，軟聲安慰着，扶進了病房。
幾個人魚貫進了醫辦室，不時傳來大聲的嚷嚷和不滿的呼喝聲，王主任開始還好好的安慰，不一會兒就聽見他也大聲的喊出來，“你們怎麼不聽人說呢！我是想解決這個事，你們要是不想解決，那就該上哪告去哪告吧！我們都等着！”
不一會兒，人們都出了屋，王主任鐵青着臉，“我還是那句話，要想解決就找個管事的來好好商量！”
幾個家屬神色各異的互相瞅瞅，有的又開始罵了，有的暗自拽拽旁邊的人，想息事寧人。
整個醫辦室亂糟糟的，家屬們都圍着看熱鬧。
小馬醫生不知從那裏鑽出來，臉色死灰，哀求的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看他一眼，進屋不知道說了點什麼，再出來的小馬已經神色變好，雖然仍是驚慌無比，但最少臉上那個已經有了血色。
何明麗和小宋，還有幾個下午剛來上班的護士，嚴陣以待，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都不敢在這個時候添亂。
何明麗後背上的汗一直就沒有下去，她後怕的心慌不已，尤其在知道是自己拿的那本醫囑的時候。
那時候，自己險些要幫着處理了醫囑再下班的，以自己的經驗，肯定是配好液體就去給病人換上的。
那到時候，這所有的錯都是自己的了！護士是最終執行者，不管醫生的醫囑錯還是對，護士都有查對的責任，最終，這場事故的最受害者還是護士！
對於自己剛剛來院一兩個月的人來說，萬一攤上這個事，結果會怎麼樣？
她不敢想象！
她想起了護理部主任的話，任何時候都要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開始還覺得她是危言聳聽 ，現在，這是最貼切的形容！
這份工作遠不如外表那樣光鮮亮麗，它所承載的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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