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坐上陸離的車子,和他一起前往美林老總定的東方君悅大酒店,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坐他的車,在這逼仄的小空間裏,還多少都有些不適應。
車子在路上緩緩行進,正值下班高峯期的週五,基本上是走一截就要停一截。北京政府雖然多次加大力度整理越來越嚴重的交通問題,但始終不得要領,只治理了個皮毛。我看了看前後都是一片黑壓壓的汽車長龍,心裏更覺得憋悶。
走了一段,又被迫停下來,我百無聊賴的看向窗外,原本寂靜的車內忽然響起了一串流暢的音樂,我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陸離,他朝我漫不經心的笑了一下:“《幽靈公主》,是你最喜歡的吧?”
我點頭道:“你怎麼知道?”又說:“我還以爲你只知道我喜歡流行歌曲呢,以前我受林文萱他們影響,老是聽那些走紅明星的歌。”
他身子向後靠了靠,手從方向盤放下來,擰頭對着我:“你手機鈴聲設置的這麼明顯,還要我猜?”
我下意識的捏了捏放在懷裏的揹包,不好意思道:“我都沒注意。”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你大概已經忘了從前的許多事。”
我怔了一下,他的話讓我恍然有了時空感,沉默了半天,纔看向他:“那你呢?”
他的身子明顯震了一下,看着我,目光閃爍,半晌,也才緩緩道:“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健忘的人。”
我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只覺得那些字從他嘴裏出來,又讓我的心輕輕顫動了幾下,於是咬了咬嘴脣,換開話題:“聽說你和丁總監,在美國的時候關係很好?”
他一愣,隨即笑道:“嗯,非常好。”
我笑的有些不自然:“難怪,我每次去給丁總監遞材料她總要問我你的情況。”
他把頭側向我,詢問的:“是嗎?”
我點點頭,他繼續道:“我在美國的時候,很受她的照顧。雖然同齡,可她卻比我高出兩級。”
我想了想:“聽說你是05年去的美國?”
他靜靜的看着我:“聽說的?”
我不自覺的撥了撥額前的頭髮,答非所問:“4年了,你本科畢業,丁總監研究生畢業,爲什麼不像她一樣也考個碩士文憑?”
他回答的輕巧:“待不下去,想回來。”
我抓了抓衣角,咬着嘴脣問道:“是有想見的人,還是因爲丁總監要回來?”
他像是有些喫驚,身子朝我傾過來,專注的看着我眼睛:“你覺得呢?”
我心下顫動,撇着嘴道:“劉瀝婷已經是名動中國的模特兒了,你們——”
話未說完,他的眉頭已經蹙起來,但是眼裏卻含了笑:“你這麼在乎她,不會還對我——”
後面尖銳的鳴笛聲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話,我心慌意亂,忙對他指着前面:“車通了,快開吧。”
他也再沒說話,身子重新擺正,握上方向盤,拉掉手剎,輕踩了一下油門車子便重新啓動。
美林是一家新上市的本土化妝品公司,兩年時間就在國內的化妝品市場佔有了一定的份額,並且其高端產品已經成功打入日韓和歐美的奢侈品市場。這次陸離負責的項目,就是爭取全權代理其在北京的活動策劃以及廣告宣傳。
此次晚餐,名頭是爲了聯絡兩家公司的感情,實則是陸離準備一舉拿下美林,儘管那個四十多歲的老總還在模凌兩可的觀望和考慮之中,但陸離的攻勢,顯然已經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
一番暢談下來,也是酒過三巡,美林老總韓耀維手搭上陸離的肩膀,暢快說道:“都說林德近兩年是吸納了不少年輕有爲的人才進來,現在看來,果然不假啊。”
陸離謙遜的笑道:“韓總過獎,不過是私下做了一番功夫,這才能答的上您的問題。”
韓耀維放開手,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能把我們美林這兩年的銷售數據、產品特性,甚至是遺留問題,講的如此透徹的人,恐怕整個北京城,也找不到第二個了吧。”
陸離也啜了一口酒,面上清淡:“哪裏的話,不過是我這個小助理用心,更重要是美林公司早已享譽中外。”
韓耀維笑了笑,又朝我看了一眼:“陸總監的這個助理的確聰明過人,乍看到她,我還以爲是林德最近聲明在外的美女總監丁柔呢。”
我有些不悅,但臉上依舊滿面春風的看着他。陸離也跟着笑了一下,才道:“林德人才濟濟,我也很是喜歡我的這個助理。”
我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陸離,正碰上他眼裏含笑的朝我看來,兩人相識一眼,陸離忽然轉過頭又對着韓耀維笑道:“不知道我們這次的策劃,韓總是個什麼意見?”
韓耀維抿着嘴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卻敬向我:“林德連一個助理都可以把我們公司分析的這樣透徹,我把廣告活動交給你們代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大喜過望,連忙也端起杯子,向他敬道:“多謝韓總,我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說着一口酒一飲而下,速度之快別說是陸離,就是韓耀維的眼裏,都閃過一絲驚訝。我抹着嘴脣:“我先幹了,您隨意。”
韓耀維哈哈笑了兩聲,道:“好樣的,我就喜歡如今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又對着陸離:“乾杯。”
陸離也跟着笑了兩下,揚手間一杯酒也見了底,韓耀維見狀,拿起酒瓶又替我和他添滿,朝着我說道:“童小姐,請。”
我楞了一下,剛纔要面子一杯白酒下去胃中和喉嚨口早已燒的滾燙,如今又是滿滿一杯,不禁面露懼色,但還是恭敬的接過酒杯。
盛情難卻,韓耀維拭目以待,我不能推辭,只好硬着頭皮準備喝下去。杯子才舉到胸口處,就被陸離一把攔了下來,拿過我的酒杯,他泰然自若的對着韓耀維,一飲而盡。
韓耀維愣了片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陸離,笑了起來。
陸離坐正,緊了緊衣襟,笑道:“她只有一杯的量,再喝下去,恐怕要被韓總笑話了。”
韓耀維擺擺手:“不礙事,陸總監既然捨不得讓童小姐喝,那就多陪陪我喝幾杯吧。”
說罷一揚手,一旁站着的服務員會意又從櫃子裏拿出兩瓶紅酒出來,陸離的眉頭皺了皺,但很快展平和他笑着喝了起來。
回去的時候韓耀維已經由同行的人攙着走了出去,陸離在我身邊向他們擺了擺手後,才扶着我的肩膀向後退了兩步,我一驚,連忙扶住他:“你沒事吧?”
他捶了幾下胸口,看着我,嘴角擠出一次笑:“沒事。”
我撇着嘴:“那個韓耀維也太過分,合同都打算簽了。還灌你這麼多酒,前前後後我看都超過了6瓶,你還說沒事。”
他弓着身子,手搭在我肩上:“說了沒事就一定沒事。”又道:“不過肯定不能開車了,一會兒你打車送我回去。”
我忙點點頭:“你告訴我地址,我這就叫車。”
他張了張嘴,纔要說話,頭一歪卻順着我的肩膀滑了下去,好在我反應的快,沒讓他跌倒在地上,身體卻也受不了那麼大的力,撐着他半跪在地上。
長噓幾口氣後,讓酒店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了車,把他扶到車上,想了半天,纔對司機說出我住的地方。
到達公寓門口,使勁的將他拖出來,拽着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司機無限可憐的看了我一眼,終於油門一踩開了出去。
我咬着牙,拖着他一步步的往前走,他沉沉的氣息在我耳邊縈繞,我卻顧不得多想,只願快些將他扶回家裏。
從電梯走出來那一霎看見了背靠着1202室的關莫,見我和陸離,似乎喫了一驚,原本就面無血色的臉現在看起來更加蒼白,沉默了一瞬,才冷冷道:“你做什麼去了?”
我喘着氣:“和美林的老總喫飯,陸離醉了,我不知道他住哪裏,只能先帶回這裏。”
他看着我,鼻子裏冷哼一聲:“把一個醉的不省人事的男人帶回自己的家,童婧夕,你的目的也太強了點吧。”
我累的不想與他爭辯,只掏出鑰匙就要開門,他一把攔在我面前:“不許帶他進去。”
我抬起頭,有些生氣的看着他:“不帶他進去,難道把他放在走廊過一夜嗎?你以爲人人都像你一樣冷血?”
他的眼裏憂怒交加,看着我道:“我說不讓他去你那,沒說我的房間也不許他住。”
我驚訝的望着他:“你是說——”
沒等我說完,他已經伸出手來把陸離從我身上扳下,扶着他去了自己的房間。我鬆了一口氣,愣了半天才起身也跟進去。
我替陸離掖好被子,又衝一杯濃茶放在他的牀邊,才轉身對着關莫:“謝謝,剛纔是我誤會你了。”
他沒有看我,面上一絲表情也無,聲音還是冷的不能再冷:“謝我?難道你就不怪我打擾了你的好事?”
我走進他,拽着他的袖子,柔聲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那樣想我?”
他像是怔了一下,面上的情緒也緩和了一些,看着我道:“他終於回來了,你是不是很開心?”
他和沈曉妍問的一樣,我卻沒給相同的答案:“我很開心。”
他向後腿了一步,想了半天,才自顧自的說道:“我多此一問了。”
我好奇的看向他,半晌,才明白他曲解了我意思,於是說道:“我開心不是因爲他回來,而是終於明白,自己的心——”
還沒說完,身後傳來陸離虛弱的聲音:“童童。”
我心下一驚,他這喊得是我嗎?與關莫相互看了一眼,便連忙轉過身去坐在他的牀前,握住他微微抬起來的手,小聲道:“你在叫我嗎?”
但他顯然不是清醒的,因爲根本聽不到我的話,只斷斷續續叫着我的名字。頭上細密的汗珠滲出,我心中觸動,不明白爲什麼他會在這個時候還念着我,可又沒辦法詢問,只得拿袖子一邊替他擦着汗一邊小聲的哄他睡覺。
從未想過,有一天,陸離會這樣毫無防備的躺在我面前,眉頭緊鎖,沒有意識,卻還記得我的名字。如果是在從前,我肯定會高興的不能自已,可現在,想起他曾經那麼狠心的拋下我,除了心底一絲隱隱的不忍,實在找不出一絲高興的情緒。
安撫了他一會兒,終於沉沉睡去,我摸了摸額上的汗,再次轉身,卻對上關莫一副已經難看之極面孔。
我心中一沉,想是剛纔我與陸離那樣子,放到他眼裏,又是一副無限曖昧與癡情的畫面吧。
於是勉強擠出一絲笑來:“他就交給你,我先回去睡了。”
才掠過他的身旁,就被他反手又拽了回來,我瞪大眼睛,不解的看向他。
他將我拉至客廳,甩手扔我到沙發上。我揉了揉胳膊,生氣道:“你這又是在幹什麼?”
他朝我冷笑兩聲:“怎麼你還有心情睡覺,被他這樣的人惦記,不是應該興奮的失眠嗎?”
我沒好氣的笑出聲來:“你有病吧,整個晚上就一直說我開心,你到底哪隻眼睛看見了我很開心?”
他站到我面前,聲音卻忽然低下來:“我應該早就想到,能讓你那麼喜歡的人,絕對不簡單,卻沒有想到,你所謂的這個陸離,已經大大超乎了我的想象,”他頓了頓,坐到我身邊,眼睛竟是一副幽怨:“我現在甚至懷疑,還有沒有能力將你從他的身邊奪回來。”
我驚訝的看着他,就像那些話不是從他的口中說出一樣,他何時變着這麼不自信?此時他的驕傲他的優越跑哪裏去了呢?我楞了一會兒,才說道:“你不要因爲我對懷疑自己,陸離是很好,可你也很好。”
他笑了笑,像是自嘲的:“是嗎?從前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我比不過他的是,他在你生命裏早早出現的那三年,我怎麼都比不過。”
我心下震驚,可更多的卻是歡喜,原來他對我的心意,已經到這樣的地步了,於是咬了咬嘴脣,抓住他的手:“你不用擔心,其實我,我早就——”
他甩開我的手,表情再次冰封起來,冷冷的打斷我:“但凡我覺得你能看上我一眼,我也會勢必跟他爭下去,不過現在看來,似乎沒什麼必要,你已經滿心滿腦的被他牽絆。就像你說的,與其我在你這裏浪費時間,不如睜大眼睛,看看周圍還有多少人在等着我去愛。”
我不能置信的望着他,想說的話全部都堵在了嗓子口,這是關莫,是我喜歡的那個關莫說的話嗎?一顆心迅速下墜,覺得眼淚已經溢在眼眶裏,卻還是咬牙忍住,鬆開他的手站起來顫顫巍巍的向着門口走去。
夜風習習,我站在窗口看着萬家燈火,他竟然親口說要放棄我,那我呢,我好不容易才向他打開的一顆心,怎麼能這樣簡單的說不要就不要,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