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酒安靜地坐在司馬離身邊,看着他作畫。
桌面上,他的面具隨意地放在一角,在透過窗欞的日光下折射了一點冷光。
兩個人坐在一起,難得不是殺戮。
是非常恬淡的時光。
“大師兄,你竟然畫的很好。”
謝酒託着下巴,“之前怎麼沒發現呢?”
司馬離抽空瞥了她一眼,“之前有這個機會嗎?”
謝酒嘿嘿一笑。
確實沒有。
她一心只想殺了魔尊,怎麼會在乎他會不會畫畫,跟他多說幾句話都覺着費勁。
如果不是這十年在通天畫裏看到了這麼多未來的可能,如果不是得知了石蠱毒與蝕骨魔的祕密,她恐怕不會放下戒心,與魔尊聯手的。
儘管兩個人現在相安無事,也不過是暫時的休戰。
??謝酒深知這一點。
“畫好了。”
謝酒站起身來,她的表情變幻莫測:“看上去簡直是......”
“完全不像呢....."
她到底在期待什麼。
司馬離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尊,就是會畫畫,畫出來也不可能一比一複製過去。
眼前的這兩幅畫對比起來,雖然基本上看上去像,卻不可能讓西門雲潮完全看不出來啊。
司馬離哈哈一笑:“當然不是靠完美無缺的畫工,而是靠一點點小手段。”
他拿出來一個小瓷瓶,打開之後,從白色小瓷瓶裏飛出來一抹七彩的煙霧。
煙霧在兩幅畫上徘徊,一刻鐘後,兩幅畫便完全一樣了。
謝酒:!!!
“這是什麼?”
“這是魔宮珍藏的一縷畫。”
司馬離說,魔宮裏有無數的奇珍異寶,這一縷畫便是曾經的畫聖留下來的,可以完美複製另外一個作品。
“所以......我來畫都行?”
“還是要有個九成相似。”
司馬離嘆了一口氣,“當初怎麼教你都不肯學,現在後悔了嗎?”
謝酒:…………………
這人怎麼還翻舊賬!
當年謝酒進崑崙的時候,還是個小孩子。
她眼睛裏只裝滿了大哥哥西門雲潮,對其他人看都不想看,爲了能配得上西門雲潮,她想要當修仙界最厲害的修士,所以她全身心都撲在如何提高自己的實力上。
至於什麼畫畫之類的,都被謝酒視爲浪費時間,根本不肯學。
大師兄司馬君雅帶謝酒的時候,免不了爲她頭疼。
“......說不後悔是假的。”
謝酒微微有些悵惘。
如果這些年沒有被西門雲潮迷惑,將灌注在他身上地時間用自己身上,現在也不至於多了這麼多後悔。
場間沉默了須臾,司馬離兀自將畫軸捲起來,交給了謝酒贗品:“將這幅畫放回去,真品我帶回魔宮,我總覺着這幅畫裏另有玄機。”
"B......"
司馬離說:“當年我還教過你另外一句話。”
“什麼?”
謝酒對於以前的事情,已經很模糊了。
每次去崑崙捨身崖侍劍,她之前的記憶就會模糊幾分。
“我說,你若是選擇了當崑崙劍主,永遠不要後悔。”
司馬離說:“不僅是說你選擇了就不要回頭,更是在你後悔的時候,別苛責自己。”
他的眸光柔軟下來,“你沒有錯。”
謝酒沒有錯。
錯的是西門雲潮,錯的是崑崙苛待她的人,所以不必總是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如果謝酒遇到的是一個好人,那麼她會用自己無盡的努力證明自己,她會有無限美好的未來。
可是現在,謝酒的眼前,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沒有給她留下能活的機會。
謝酒若有所思。
“是啊。”
她笑起來,褪去了徘徊不休的沉悶和沮喪。
他就像是在鄴城那樣,關心着自己,開導着自己。
司馬離說鄴城的事情都過去了,謝酒忽然明白,她沒有過去,司馬離也沒有過去。
謝酒忽然抓住了司馬離的手。
他的手很寬大,帶着些溫潤的涼意。
司馬離一怔,探尋地看向謝酒。
謝酒咬了咬脣:“鄴城之後,你對我避而遠之......我也是剛剛纔想明白,你是明知我會忘記你,會與你劃清界限?”
謝酒不可能離開崑崙。
這是司馬君雅在離開崑崙之前,便知道的答案。
而在之後,他見識到了謝酒的殺伐果斷,亦是見過了謝酒明知他身份依舊在之後下死手,他明白謝酒對他的狠辣。
他在接收到了西門雲潮的消息之後,趕去見謝酒,卻看到了謝酒與西門雲潮舉止親密,好事將近。
司馬離有自己的驕傲,他自然不會再打擾。
“只是......時間太久了,所以有些撐不住罷了。”
司馬離的聲音有些淡淡的疲憊。
謝酒心頭一痛。
十年前的事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是什麼,讓司馬離覺着他會被毫不猶豫的背叛?
謝酒遲疑道:“爲什麼不告訴我十年前發生了什麼?”
她問了司馬離,司馬離並不想說。
“不是愉快的事情。”
司馬離道:“把握現在就很好。”
“你該回去了,時間已經很晚了。”
謝酒抓緊司馬離的手,“大師兄!”
“什麼?”
司馬離有些奇怪地看向謝酒。
謝酒心底升起來一股難名的情緒,那是從心口而出的感情......是心魂石都能開花的...……情緒。
她想要開口說什麼,卻最終道:“真的要坐視晏萱設計西門雲潮?西門雲潮會被蝕骨魔奪舍,那麼崑崙掌門是一個不知名的上界仙人,會不會對我們更不利?”
司馬離哦了一聲,臉上似是有些失望,又似是沒有。
“現在找不到蝕骨魔的破綻,被奪舍之說,更像是我們的臆想,唯一的例外是你,你是崑崙侍劍人,而另外一個意外,也許是崑崙掌門。”
“崑崙掌控天下命脈,與天道有所聯繫,如果西門雲潮中了蝕骨魔的毒,那麼他那裏,說不定便是突破口。”
司馬離說:“總之……………時間不多,我們也只能這麼做。”
謝酒鬆開了司馬離的手。
她說:“那我走了。”
司馬離已經戴上了面具。
出現在謝酒面前的,是一襲奢靡黑袍,身形瀟灑。
謝酒沉默了須臾,忽而道:“有蘋果嗎?”
司馬離一愣。
他看向她,儘管面具隔絕了他的面部情緒,謝酒卻知道,他在笑。
他悶悶笑起來,“你不是不喜歡喫蘋果?”
當年,大師兄司馬君雅離開崑崙的時候,在雨中而來,見了謝酒最後一面。
那時候他爲謝酒摘了山中的蘋果,謝酒卻說不喜歡喫。
司馬君雅說,她就沒有喜歡的東西,除了西門雲潮。
而現在,隔着將近百年的時光,謝酒改變了當初說的話。
謝酒:“喜歡的東西,是可以不喜歡的。不喜歡的東西,也會變得喜歡。”
她認真地說:“師兄,爲何不再等等看呢?”
司馬離似是在笑。
他說:“好。”
謝酒翻看書頁的手指微頓。
從藏書閣借閱的書,已經被她看到了最後一本。
這本書極爲冷門,是描述歷來本命劍的鍛造的,所以記載的也更爲久遠,甚至有對於上古時期本命劍的描述。
謝酒看的入了神。
這一頁上寫了一個古老的傳說,傳說古時有兩把劍,一把是紫霄劍,一把是崑崙劍。
巍巍崑崙山佇立在天地之間,崑崙劍從崑崙而生,承擔着與天地溝通的使命,而另外一把紫霄劍,卻從未在世間出現,有人說,那是因爲它佇立在崑崙的陰面,也就是人們看不到的飛昇之後的上界紫霄界。
崑崙劍有着什麼樣的作用,那麼紫霄劍亦是有着什麼樣的作用。
這本極爲小衆的書中,還寫了對於崑崙劍的介紹:崑崙劍,是全天下唯一一把不能被煉製爲本命劍的劍。
謝酒心頭一跳。
她往下看去。
既然所有靈劍都可以煉製爲本命劍,爲什麼崑崙劍不能被煉製呢?
因爲崑崙劍雖然出自崑崙,卻並非崑崙之劍!
所謂崑崙劍,乃是蒼生之劍,它無形無體,更像是一種“天道準則”,所以它無處不在。
若是強自將崑崙劍困在一處,那麼就會凝結成實體劍,而這種劍的力量,是尋常人無法掌握的。
書中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說飛昇之前的修士,若是強行逆天而行,恐遭反噬。
謝酒:………………
她合起來書。
她終於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說,崑崙劍的侍劍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定位。
根本就不是崑崙掌門西門雲潮說的那樣,崑崙劍屬於崑崙,所以侍劍人要用自己的精血骨肉侍奉崑崙劍,而是崑崙在困着崑崙劍,這些侍奉,乃是獻祭。
這也是爲何最終的崑崙侍劍人都入魔的緣故:
妄圖藉助崑崙劍得到天地氣運,必遭反噬,走火入魔!
每一任崑崙侍劍人、崑崙劍主都會入魔,而每一任崑崙劍主都會被崑崙抹殺,便無人知曉崑崙在做什麼樣的事情,新的天生劍骨天生劍魂會相繼誕生,他們都是一場活生生的獻祭。
更爲諷刺的是,若非謝酒覺醒,她到死前,都會自責是自己守不住本心才入魔,愧對崑崙。
西門雲潮主導的一場大型獵殺,真是好啊。
謝酒合上書,前往藏書閣還書。
回來的路上,聽到有人憂心地說,晏萱與掌門西門雲潮出門歷練,掌門受傷了。
謝酒心頭一跳: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