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酒被緊急召往主峯大殿。
掌門西門雲潮受傷,這件事情極爲重大,本該封鎖消息,然而連普通弟子都知道了,說明一件事:情況危急,根本來不及封鎖消息。
她急匆匆趕到的時候,正好聽到晏萱撕心裂肺的哭聲:“師尊!你醒醒!你別睡!”
“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
“??師尊!”"
謝酒:演技太好了吧。
她的左腳剛剛踏入大殿,晏萱就衝了過來,一把抓住謝酒的胳膊,幾乎要跪下來。
“大師姐!你救救師尊!我不能沒有師尊!”
謝酒被她抓的牢牢的,她看着萱身後凝重的長老們,說:“我當然會師尊......畢竟,師尊很快就是我的夫君了,救自己的夫君,有什麼不可以的女兒?”
她說完這句話,凝神看晏萱的表情。
晏萱臉上滿是淚痕,哭得梨花帶雨,長長的眼睫擋住了她的眸子,看不出來她什麼情緒。
唯有悲傷蔓延:“太好了,師姐願意救師尊,那就......快些吧!”
謝酒若有所思。
晏萱好像確認了自己不會受石蠱毒影響,放棄了將矛頭對準自己。
亦或者………………她有了別的算計?
謝酒來不及細想,她走到榻邊,看着昏迷中的西門雲潮。
西門雲潮眼睛緊閉,表情痛苦,額頭上都是冷汗。
他似是陷入到了極度恐懼的夢境裏,嘴巴微張,吐出來模糊的話語。
謝酒不急不慢,她湊過去,聽到西門雲潮輕聲喊:“青鳥......”
#3......
他在痛苦的夢境與真實中徘徊,喚出口的名字,是青鳥。
謝酒還想聽,危封長老臉色一變,輕咳一聲:“好了,趕緊治療吧,掌門神志不清,不知道在說什麼奇怪的話。”
謝酒更加篤定青鳥是一個重要的名字。
屏退了其他人之後,在危封長老的注視下,謝酒的手抵在了西門雲潮的後心。
掌心的溫度觸碰到他汗溼的後背,濡溼的熱氣從掌心傳到謝酒的心尖。
這樣的肢體觸碰,若是以前的謝酒,會心如海水翻湧,現在的她,覺着噁心。
如果能殺了西門雲潮,爲後丘酒村枉死的人報仇.....如果…………
謝酒感受着危封長老的視線,她按捺住自己的雜念,給西門雲潮解毒。
現在她還殺不了他,但是不會很久了.......
轉移石蠱毒對謝酒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
一個時辰之後,滿臉蒼白的西門雲潮走出大殿。
他的聲音有些疲憊,卻依舊清朗:“本座已無大礙,諸位可以放心了。”
晏萱撲到了西門雲潮的懷中,聲淚俱下:“都是爲了保護我,師尊才受傷的!怪我!”
西門雲潮抬起手,溫聲道:“不怪你......能救下你,我很高興。”
在人潮後的大殿裏,謝酒痛得渾身發抖。
石蠱毒引着她的神魂往黑暗更深處而去,她的神識已經對這樣的邀請輕車熟路。
謝酒蜷縮在大殿角落。
所有人都在問候着西門雲潮,沒有人在意隱祕角落的謝酒。
於是謝酒可以安心地將自己的神識沉浸在甬道裏,感受着熟悉的路。
這一次,她感覺到了異樣的畫面。
這不是石蠱毒本身,而是因爲西門雲潮。
剛纔與西門雲潮療傷的時候,謝酒悄無聲息地做了手腳,石蠱毒本就是轉移毒性到己身,謝酒轉移的時候,不僅轉移了石蠱毒,更轉移了一些西門雲潮的神識海記憶片段。
他處在神識混亂中,喪失了所有的抵抗,所以這是唯一能接近西門雲潮的時機。
一個人的神識海記憶片段有很多種顏色,代表着對這件事情的潛意識分類,時間緊迫,謝酒只撈取了一些看上去情緒波動最大的片段。
這些記憶片段脫離宿主之後,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消失,謝酒必須抓緊時間查看。
她首先查看了一道紅色的記憶片段。
畫面變暗,而又變亮。
是田間的竹林小道。
已經是深秋時節,有風吹過,吹的竹葉簌簌作響。
高大的青年男子與少女並肩而行。
“你不必送我了,你也該回去了。”
“這路,怎麼這麼短暫呢………………”
少女有些苦惱:“我感覺才陪着你走了沒多久呢。”
男子溫柔地站定,他抬手,捏住了少女的臉。
“這麼不捨得我啊?”
少女的臉被捏成了包子,她鼓着臉,氣哼哼道:“誰知道你會不會像是話本裏的負心漢一樣,找到了求仙大道,就拋棄糟糠之妻呢!”
男子失笑:“說好了,要帶你一起成仙的。”
他收回手,昂首看向遠方:“我自知非池中之物,對於修仙之途,早就有所打算,你也是知道的,現在怎麼兒女情長起來了?”
少女捏着自己的臉蛋,滿臉憤憤:“什麼叫我也是知道的,我這不是攔不住你嗎?腿長在你身上,你要走就走吧。”
“好啦青鳥,別生氣了。”
男子抬手,將氣哼哼的少女抱在懷中。
少女抱着男子勁瘦的腰,悶悶哭了起來。“回來的早一點,不要一年,也不要十年,更不要是我已經入土的百年.......我要你三個月後便回來見我......”
“那時候是大雪天,我們可以開一壺老酒,我爹爹從我出生的時候便給我釀了女兒紅,那時候我們一起來飲,好嗎?”
男子衣衫胸前,已經被濡溼。
他嘆息一聲,“好,青鳥。”
“哼,我若是沒等來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少女從他的懷中抬起頭來,漆黑的眸子裏滿是認真。
謝酒霍然睜開眼睛。
她心驚肉跳:那喚做青鳥的女子,與晏萱竟然有九成相似!
......
定然是當初西門雲潮踏入登仙路之前的心愛女子,當年大婚儀式上無故失蹤的,便是她了。
想到這些時日西門雲潮對萱的另眼相待,一切似乎有了答案:
他是因着對前妻的愛,所以才如此對待晏萱。
他在彌補的,是他的前妻。
AJE......
謝酒之前只是知道西門雲潮前妻,然而現在從西門雲潮的記憶畫面中看青鳥,更覺着晏萱與青鳥極爲相似......相似的不僅是面容,更是身形舉止……………
一個人的面容可以相似,怎麼連走路姿勢都那麼相似呢?
謝酒又打開了一個青色的記憶碎片。
“師弟,你喝醉了。”
女子無奈地從西門雲潮的手中奪過酒罈:“整日酗酒,還是一個掌門的樣子嗎?”
西門雲潮醉醺醺的,看他身上的衣着,顯然是很多年後,已經貴爲崑崙掌門。
“我沒醉!你別管我......秋思櫻,這兒還輪不到你說話!我是掌門!我現在是掌門!”
秋思櫻沉靜地站在醉醺醺的西門雲潮面前。
這裏是崑崙最僻靜之地,亦是以前秋思櫻會帶着西門雲潮來靜心習書的地方。
那時候秋思櫻是大師姐,西門雲潮還只是一個剛拜入崑崙的新弟子。
而現在,西門雲潮已經成爲崑崙掌門。
她說:“是的,掌門,崑崙如今是你的,自然輪不到我說話。
這話像是激怒了西門雲潮。
他的眼睛瞬間發紅,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一把抓住秋思櫻的領子,將她抵在了大樹上。
“你看到了是不是?”
“什麼?”
秋思櫻不理解。
“你看到了......大婚時候的事情是不是?”
西門雲潮的音量大起來,帶着鋒銳的崩潰:“你親眼看到了,但是你不說,是不是?”
“你想抓着我的把柄,以後將我拽下來,讓我當不了這個掌門!”
“大師姐,你是不是還在怪師尊沒有將掌門之位傳給你?”
“我告訴你,是因爲你那該死的心軟!你根本不適合做掌門之位!這個位置......這個位置會逼死你的!”
他醉意翻湧,眸子裏是無盡的痛苦:“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承受着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甚至應該謝謝我!!”
“謝謝我承受了這一切,而你可以雲淡風輕地看着我發瘋,而你卻一塵不染!”
秋思櫻的眸子格外的沉靜。
她說:“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師弟。”
“只是你認爲我看到了而已。”
“你醉了......但是,有些話是醉後纔會說出來的。”
秋思櫻摁住了西門雲潮的手,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我會離開崑崙,找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你再也不用擔心失去掌門之位易主。”
西門雲潮臉上的醉意迅速褪去。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等等......大師姐,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去哪裏?我不能沒有你的輔佐......”
“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書生......之前還在想,如何與你說我要離開崑崙,現在看來,我確實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師姐,大師姐,你去哪兒?”
“不用知曉了,對你我都好。”
秋思櫻往後退了一步,隨後堅定地離開。
西門雲潮看着秋思櫻離去的背影,一點點地頹喪坐下。
一次醉酒,一次決裂。
很多年後的一天,西門雲潮喝得醉醺醺的。
他來到了一處世外桃源。
後丘酒村。
哥哥說,一百年前,他看到了一個醉醺醺的修士來到了酒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