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國破家亡
【第四十九章 亡國（上）】
那日，尋公主爲國跳城樓一事已經傳遍了趙國，震驚四方，百姓們都爲尋公主的舉動而感動。
也正是因爲這件事，原本來勢洶洶的漢軍突然間沒有了動靜，就連漢王劉邦也不明白，爲何她寧願一死，也不讓自己得到她！
昔日裏金碧輝煌的趙宮，如今卻處處白綾飄飄，各宮中的侍衛和宮女都穿着一身的素衣。
這尋公主爲國而死，乃是趙國的重大事情，所以祭奠的場面也必定要隆重。
劉邦聽聞之後也是心寒不已，只不過，他哪會相信尋公主已經死了！所以便派胞弟劉交前去趙宮看看此事是真是假。
只是……若就這樣貿然前去趙宮查看尋公主的情況，勢必會引起沒必要的糾紛，於是劉交便以使者的身份來到了趙宮。
……
縈夢居裏白花滿處，張天陽靜靜地坐在古琴面前，一襲素衣纖塵不染，純白如雪。
他十指在琴絃上劃過，整個宮殿，但聞琴音。
琴聲溫柔雅緻，如珠玉搖曳，卻又似秋日雨落，琴韻聲聲，不勝悽婉，倒有滿腔的寂寞與遺憾，更與何人訴……
琴音猶在，人卻已非。縈夢居中，琴聲悠悠，迴旋婉轉……嘆得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人生不過浮華一夢，樂音中一片悲傷瀰漫，心如針刺，但讓聞者落淚，這時劉交來到縈夢居，也緩緩停下了腳步。
幾番風華絕代，不過是雲煙過眼……一曲緩緩而落。
張天陽的手指靜靜地停留在古琴的琴絃上，他凝注着那晶瑩的七絃琴，脣角泛出一抹苦澀之意。
“劉將軍來了……真是有失遠迎啊！”他淡淡地說着，語氣似乎帶着嘲諷。
劉交沒有回答他，而是將目光轉向天陽身後的華麗棺槨上，而此時，尋公主的侍女小魚兒正站在棺槨旁，掩面泣不成聲。
張天陽緩緩從古琴前站起，轉過身來，一襲白衣在地上軟軟拖曳，束髮如流泉般垂瀉而下，俊逸無雙的臉上佈滿了哀傷。
此時劉交也邁出沉重的步子，緩緩走到了棺槨旁邊。他打開棺槨，兀的抬眸，那一雙清澈的瞳仁映襯出不遠處，那緊閉雙眸的趙雪尋，清透無瑕的素顏。
那張絕麗的容顏啊……也許這一世都不能再見了，只是這一切……都恍若初見！
此時……趙雪尋卻已經閉上了雙目，靜靜地躺在裏面，嬌容不改。
劉交捂住胸口，驚得退了幾步，摔倒在地，“這……這怎麼可能！”
見他如此神色，張天陽驟然大怒，“如果不是你們漢軍來犯，尋公主怎麼會死！她又怎會躺在這裏？！”
劉交固然心痛，可他斷然不會明白，常山王張天陽的心，還要比他痛上幾十倍！
也許從此以後，便是天人永隔！
“是我對不起她……我不該聽從漢王的話前來攻打趙國。我從來沒有想到會是自己親手害死了她，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若是沒有這一切，她定還是那個風華絕代的趙國公主！”劉交心中悲痛不已，眼眶竟也逐漸紅潤了起來。
天陽走到棺槨旁，看着雪尋蒼白的臉頰，喃喃道：“我喜歡她，卻終是沒能保護好她。”
劉交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忽的從地上站立起來，握緊拳頭，暗暗下定了決心，“待我回去之後，定會盡力勸阻漢王，讓他退兵，從此不再來侵犯趙國！”
張天陽點點頭，如果能這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劉交走到雪尋旁邊，俯下了身子，認真說道：“你放心，我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
上次尋公主跳下城樓，常山王張天陽爲了救她不惜受了重傷，難以再帶兵親自上戰場。
可是趙雪尋之死不能不報！正因如此，太子趙柯啓乾脆親自領兵上陣！
沙場之上，趙國的將士們浴血奮戰，柯啓身爲太子，本應是被將士們保護於身後，可他卻是一馬當先衝在前方，帶領着上千的士兵，在戰場上怒吼。
“泱泱漢軍，欺我太甚！百姓蒙災，流離失所！趙國將士，血染沙場！一鼓作氣，擊退敵軍！”
即便士氣再強，奈何趙國兵力衰弱，終是寡不敵衆，大勢已去。
只不過戰場之上，流血總是難免的，哪怕是死，趙國的將士們也會守護着自己的每一寸土地！
在衝入戰場的一瞬，柯啓似乎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漢軍明明已經入了信都城，可這裏卻不見一個漢軍。
可當他真正明白過來時，爲時已晚！
劉邦的軍師韓信帶着上萬的漢軍從四面八方突然襲來！迅速將趙軍包圍在內！原來這都是韓信早已預計好的，故意潛伏在四周。
明知已經中了圈套，趙柯啓卻沒有絲毫想要逃跑的意思，而且毫無畏懼。
他是趙國的太子，生來就有着王者傲氣，手中鋒利的長劍透出寒冷的光芒。
前方漢軍蜂擁而來，他們手中的刀刃一併刺向了趙柯啓，那一瞬，他必死無疑！
冷冽的刀鋒直直沒入了柯啓的胸口，另一個刀鋒也在瞬間刺穿了他的左肩。
柯啓睜大了眼睛，咬緊牙關忍着疼痛，即便再痛，他也一聲不吭。
生死之際，柯啓用自己最後的一絲力氣，抬手將長劍刺進了其中一個漢軍的胸膛。
白籠高門掛，土歸爲見人，英雄戰死沙場，空留千載故事……
趙柯啓最後一眼看這腳下的國土，它本該是一片沃野，趙國的子民在其上安居樂業，他就這麼看着，恍惚一笑。
他身爲太子，本可以坐在宮中指揮戰事，可是爲了趙國他又不得不親自上戰場。
這一死，他別無遺憾，只是覺得有愧於太子妃陳碧。
他曾經許下，要陪着她一輩子，可現在卻只能食言了。
戰爭向來如此殘酷，半生戎馬，趙柯啓最後卻戰死沙場，到最後也沒能和她共話桑麻。
“碧兒……莫要等我回家了……”話語溫柔，如同夢中的囈語。
隨後，柯啓的身軀緩緩倒下……也許他的屍骨將會無影無蹤，可他終算是無愧於趙國。
趙軍見太子戰死沙場，心中的怒意一觸即發，即便明知是送死，可他們還是奮不顧身地往前衝了去。
那一戰，趙軍幾乎全軍覆沒，無人生還……他們算是回家了，死也終歸是死在了趙國的土地上。
趁着趙國搖搖欲墜之時，劉邦帶着漢軍趁勢殺進了信都城。
……
漢軍來犯，趙宮中頓時大亂，侍衛、宮女們逃的逃，被俘的被俘。往日繁容強盛的趙國，今日恐怕就真要滅亡了……
縈夢居中，阿信驚慌失措地從外面跑了進來，吞吞吐吐地說：“常……常山王，太子已經戰死沙場了，現如今漢軍已經衝進來了，您……您還是快逃吧！”
聽聞趙柯啓戰死沙場，張天陽的一雙拳頭不禁緊握在一起。
他用巾絹捂住薄脣輕咳一聲，便有一絲鮮紅的血跡留在巾絹上。自上次在城牆下重摔後，他的傷一直沒有好透，此時也只能勉強應敵，尚能自保。
爲了讓更多的人逃走，天陽當機立斷跑去了各宮中，救援一些無辜的人。
輾轉來到了太*，只見陳碧穿着一身青綠拖地長裙立在殿中，寬大的衣襬上繡着粉色的花紋，臂上挽迤着丈許來長的白色輕紗。
陳碧雙眸似水，卻帶着冰冷和絕望，“我聽宮人說柯啓死了……”
語氣雖然冰冷，可此刻更冷的卻是她那顆心！
張天陽走到陳碧的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還望太子妃節哀，太子爲趙國犧牲，死的光榮。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帶你走。”
陳碧一汪清澈如水的眼瞳忽的落淚，她的淚滾的那樣洶湧，“我不走！我既然嫁給了柯啓，那便是趙國的人。如今柯啓已經走了，沒有了他，我還能做些什麼？”
“你也是陳餘的妹妹，代國的公主！趙柯啓也是用了生命才換來這短暫的安全，你必須跟我走，否則你怎麼對得起他們？！”
陳碧的眼眶忽的泛出一絲光芒，就在她準備邁出步子朝着天陽走去時，卻突然從衣袖中拿出一個錦帛，交到了天陽的手裏。
“常山王，我希望你能和我哥哥和好如初。至於柯啓……我和他歷經波折才真心在一起，我又怎麼能讓他獨自先走呢？”
從她的話語中，天陽似乎聽出了她想做什麼，還未等他開口，只見陳碧突然轉身，朝着宮殿的大柱上猛地衝去。
張天陽本想阻止，然而一切早已來不及……
陳碧的頭撞到柱上那一刻，鮮血如泉般流下，又宛如開出了一朵鮮豔的紅花。
天陽的手中的緊緊握住陳碧的錦帛，看着她緩緩閉上雙眸，半晌，才挪動腳步。
這大概就是人世間最難能可貴的真情吧？若不離、必不棄，若相依、莫相離……愛到深處，生死相隨。
出了太子的寢宮，放眼望去這一座座宮殿，張天陽只覺得此時趙宮中格外悽慘悲涼，趙國的氣數大致就這樣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