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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希站在辦公室外邊。
陽光從三樓走廊透進來，蘇綾擋住了大半，她身上還有那一小半。
戰戰兢兢走了進去，蘇綾像是旁若無人悠然自得的家長，一副自在心安的模樣，跟着小希一塊進門。
班主任一眼看上去，完完全全是個正值更年期的悍婦，身材不像，臉也不像，髮型不像，唯獨那眼鏡之下的吊睛怒目，還有自然下垂見誰欠她五百萬的神色，完完全全體現了什麼叫刻薄嘴臉。
“藍希你還知道回來上課？”
班主任頭也沒抬，瞄了一眼，看見蘇綾那奇怪的打扮也過問，彷彿每個家長都會先開口，先來一套低三下四的說辭，好保住學生的大好前程，沒人會願意和老師作對，畢竟班主任可是掌握着這些小屁孩兒三年青春的生殺大權。
“老師，我……我回來了。”
例假報道，然後去上課，這是正常流程。
班主任只回了一句：“你被開除了。”
咚----
蘇綾一拳捶在桌上，嚇了那悍婦一跳。
小希剛要哭出聲，她聽見班主任的話已經嚇傻了，不知道怎麼辦，原本已經做好準備，因爲她一開始什麼都不在乎，不在乎學業，不在乎以後的人生，興許這樣死過去沒關係，可現在她在乎了。
麻煩接踵而來，班主任給她判的死刑是那麼可怕，她能幹什麼？
連一紙退學通知可能都沒有，她白白浪費了兩年光陰，在這充滿恐怖回憶的初中校園。緊接着要去適應一所新的學校，去見新的面孔，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怎麼啦？！怎麼啦！你誰啊！”悍婦的脾氣一上來，看見蘇綾要搞事，連忙扯開人到中年雄性荷爾蒙分泌旺盛的嗓門，早就失了年輕時那甜美的嗓音，破鑼放開了敲，妄圖引起同事和保安的注意，“誰讓你進來的？不知道這裏學校嗎？”
“抱歉。”蘇綾嬉笑道：“夏天蚊子多。剛拍死兩隻。”
張開手掌，落下兩團血痂。
班主任臉色稍稍好了些。而小希則是死死抓住蘇綾的尾巴，旁人都看不見的尾巴。
“還有事兒嗎？藍希這是你誰？”
蘇綾搶先答道：“我是她表姐。”
班主任也沒懷疑什麼，和蘇綾開始談起藍希。“這孩子，太不給我省心了，脾氣特別古怪，本來學習成績還挺好的，不知道怎麼了，上課就開始走神，每次我來查崗，她第一個發現我來了，還給同學打掩護，真不知道怎麼想的，我又不是傻子，天天把老師當猴耍很有趣？”
蘇綾：“是，那是小妹的不是。”
藍希越聽越委屈，眼淚不爭氣的掉下來。
“還哭呢！”班主任像是找到釋放工作壓力的方法，又說道：“你還有臉哭，我都想哭了！我容易嗎？！本來班上十來個天天混社會的男孩子難處理了，你現在還給我調起女生這邊的歪風邪氣。有臉嗎你。上倆禮拜一聲不吭就輟學在家了，我怎麼和學生處的交代。學生跑了？不上課了？打電話家長也沒接，你也找不到人？如果你讓人綁架了我得負多少責？”
一句句抽在小希心上，完全還不了口。
蘇綾：“是，是叔父叔母的不是。”
班主任看着小希這表姐態度還不錯，心平氣和問道：“藍希她爸爸媽媽呢？”
沒等小希說話。蘇綾搶先道。
“死了。”
班主任一怔……
她慢慢摘下眼鏡。滿臉不可思議。
“你說什麼？”
蘇綾：“死了。叔父叔母，死了。”
小希聽見蘇綾這口胡編亂造的謊言，突然像是丟了魂兒。彷彿內心的祕密讓蘇綾識破，淚水決堤一樣肆意流淌。
班主任的語氣沉重許多。
“啊……小希，你之前，也是因爲這個嗎？”
小希只是哭，不回答，搖搖頭。
蘇綾：“還未請教。老師您貴姓。”
班主任答道：“姓熊。熊媛媛。”
蘇綾：“熊阿姨，謝謝您的關心，關於小希被開除這件……”
“沒有的事兒！”熊媛媛怒道：“沒有！我哪兒能開除學生啊，沒有老師有權利開除學生的。”
蘇綾像是安下心來，長吁出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我也記得教育法沒有這一條。那剛纔熊阿姨您的說法是？”
“那是嚇唬她的啊……我要不這麼說，能讓她長記性嗎？”熊媛媛報以歉意的眼神：“別叫阿姨那麼老了，叫熊姐就行。”
“那兩隻蚊子死的冤啊……”蘇綾自言自語讓班主任有些莫名其妙，不過她倒是對藍希另眼相看了。
“來……小希。沒關係的，我讓學生處把你缺勤的那十二天補上，喪假報上去。以後有事兒和老師說好嗎。你不說沒人會理解回答你的。”熊老師突然像是母性發作，拉着小希抱在懷裏，“要堅強啊，生活還得繼續的。你看，我第一眼看見你都快認不出來了，漂亮好多了，小希這孩子，果然有個姐姐教打扮，一下子就變了個人似的。”
簡直像是魔法……
小希內心百味雜陳，不知道如何處之。
那個凶神惡煞的班主任，居然會待人如此溫柔。
惡魔短短幾句話，一切就像是天變地異，整個世界都大不一樣了。
沒有人天生願意當惡人……
惡魔曾經也這麼和她說過。
“如果小希見到了天生的惡人，那一定是將無知錯當成了邪惡。”
小希嗅到班主任身上那股書卷味道，墨水還有粉筆灰夾雜在一塊，以前班主任還沒走到教室門口，她就能聞見，曾經是恐懼的味道，現在卻感覺很好聞。
“去上課吧。我還有好多事情想和家姐談談。”熊媛媛放開小希，讓她回教室。
“一個人行嗎？”蘇綾問道：“我們是姐妹，你要記得，如果你出了狀況，有血脈鏈着我，我也會第一時間趕到的。”
小希聽見蘇綾的承諾，不那麼害怕了，用力點了點頭，一路上擦乾淨眼淚，向教室跑去。
而蘇綾留了下來，坐在辦公室裏。坐在熊媛媛對桌。兩人對小希這學生泛泛而談。
熊老師反倒從父母開始談起了。
“學生手冊上，小希的爸爸是個自由職業者。媽媽是工人。”
蘇綾：“叔父繼承了叔公的公司，但是經營不善，這兩個月過的很辛苦。”
“那……”熊老師躊躇道：“他們怎麼走的。小希在場嗎？不會留下什麼心理陰影吧？”
“小希比你眼中的，要堅強的多，只是性格真的很古怪。”蘇綾笑着答道：“熊老師很關心她啊。”
熊老師捂着額頭，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不是關心，沒有關心的，只是你曉得，班主任這種工作，對越調皮越有問題的學生，就越寬容，對原本很優秀的孩子，要求卻越苛刻，這是職業病。顧此失彼本末倒置，這毛病改不了。就像是……”
“就像是遇見好學生像是撿了錢包，結果變壞了，錢包裏的錢飛了。"
“對對對！”熊媛媛對這個比喻十分贊同：“我知道自己脾氣不好，可是沒辦法啊。人老了就開始變壞，身體變壞了，睡不好，腦子也跟着變壞，看誰都不順眼。我也很苦惱。”
蘇綾從內衣口袋裏拿出一杯奶茶。
“試試年輕的感覺。”
熊媛媛笑着拒絕道：“不要了吧……太甜了。”
“試試看嘛。”蘇綾道：“外邊的小姑娘都喜歡這個，你不瞭解學生喜歡什麼，怎麼知道她們想要什麼呢？說不定還不止這點收穫呢？”
熊媛媛抱着好奇，吸管插上杯子。嚐了一口。
自從生了孩子以後，她就一直在戒糖。體脂和血糖一直都是她最關心的東西。可現在，眼前這小希的家姐卻說動她了。
“怎麼樣？”
熊媛媛答：“挺好喝的。不過……可能不太適合我。”
蘇綾雙手合十，虔誠道：“喝完它吧。小希買的，她一直很怕您，覺得老師您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這次回來我勸了好久好久呢，後來啊，小希說……”
熊媛媛聽得入了神。
蘇綾：“小希說：她很喜歡喝奶茶，如果要回去，得帶一杯給老師，可能老師就不會責怪她了。”
熊媛媛嘴角浮現着笑容。又忘了那戒糖的心思。抿了一口。
可她沒察覺到。
自己眼角的皺紋，眼底的暗沉，還有歲月痕跡刻上的抬頭紋，都在慢慢消退。
熊媛媛這纔想起問自己很在意的事兒。
“小希家姐，還沒問名字呢。”
蘇綾扯謊道：“我也姓藍，和小希一個音。叫藍汐。”
“那……你這身打扮是……"
蘇綾道：“皮膚病，從小就有，見不得人的。”
你們家還真是多災多難啊。
不過……
熊媛媛知道藍希有這麼個姐姐了，突然安心很多。
不一會，蘇綾突然起身跑出辦公室。連傘都顧不得帶！
她感覺到心上火辣辣的疼。
那是惡魔契約宿主的呼喚。
下課鈴響過一遍。走廊上，小希教室外邊，蘇綾看見小希跪在地上。不停喊着疼，地上落了半塊刀片。
血落在青色地板上。手心還攥着半個染成紅色的梨。
喫了一大半
只剩下一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