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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廿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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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大夫幫着林雲包紮完畢,仔細詢問,只要精心照看,確信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後,送走大夫。林海對坐在椅子上的林雲深深施了一禮,誠摯的道:“今日若非夢白相救,恐怕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祭日了,救命之恩無以爲報,還請受我一禮。”劫後餘生,至今想起來依舊後怕。

林海和幕僚巡視鹽場。回來的途中,遇見一家辦喜事的,鞭炮聲驚了拉車的馬。馬伕在馬一開始狂奔的時候被甩了下去,摔斷了腿。若不是跟着後面的林雲機警,發現不對,跑過來死命的拽着繮繩,最後勒住了發狂的馬,林海可能會遭到車毀人亡的命運。不過林雲爲了救他,兩隻手被勒的血肉森森,深可見骨。

林雲趕忙起身,擺着包成糉子樣的手,道:“東翁這話說的嚴重了,小侄實在是受不起。其實就算沒有我,跟着東翁的僕役也會上前攔住那馬的。況且東翁福大命大,雖然命中有這麼一劫,也未必會怎麼樣。”雖然往最壞的情形考慮,但是也有很多其他可能。也許馬跑累了會自動停下來,或許車翻了,而人卻沒事,或者……,到最後什麼事情都沒有。

林海不管林雲是真心還是假意推脫,但是至少面上他並沒有表現出“挾恩求報”之意。這樣林海覺得林雲這個人不錯,簡單的又說了幾句,叮囑他好好休息,回頭再來看他。林海告辭。

回到後院,早已經收到消息的賈敏和幾位姨娘都迎了出來。不等賈敏開口,幾位姨娘鶯聲鸝語搶着問候林海。賈敏站在原地打量着被圍在中間的林海,看見他沒事,鬆了一口氣。林海擺脫幾位姨娘,回到正房。賈敏跟在身後進來,開口:“老爺無事吧?這到底是怎能回事?回話的人說的不清不楚的,讓人聽了好不憂心。”

林海在醉墨的服侍下脫下外袍,在東邊椅子坐下,接過臨漪端上來的茶說:“我不過受了點驚嚇,並無大礙。不過夢白爲了救我受了傷,已經請大夫過門就診。夢白孤身一人在外,今後還請太太多加照顧一下。”

賈敏在林海對面坐下,聞言笑道:“老爺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至於夢白,就算不用老爺叮囑,我也會多加照拂的。只是我聽說夢白已經娶妻生子,爲何不將家眷接過來呢?可是有什麼不便之處?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我們就幫一把。畢竟夫妻兩地分離,夢白的日常生活中多有不便,我們怎麼也比不得身邊人照看的周到。”

林海道:“夢白之妻在新鄭老家服侍他的母親。他母親年紀大了,受不了奔波勞累,所以留在了老家。本來夢白的妻子想着給夢白置上一房妾室,讓他帶着上任,以便照顧日常起居。只是夢白素性瀟灑,風流自賞,不耐煩身邊有人羈累,所以孤身一人在任上。”

聽林海這麼一說,賈敏心中暗自腹誹,什麼“不耐煩身邊有人羈累”,分明是不耐煩身邊有人管着,看着,而且長久的對着一個人也膩歪。林雲風流好色,素日裏所得除了帶回家奉養母親和妻兒之外,剩下的都花銷在花街柳巷了。往日裏林海每每提起林雲這項“毛病”,都忍不住嘆息,說他雖是好色慕愛,只是未免有些過了。如今因爲人家救了你一命,不好指摘人家的不是,換了個好聽的說法而已。

“老爺這次遇險是意外還是有人爲之?不知可查清了?”對於林雲風流與否賈敏並不在意,她關心的是林海出事這件事情的背後。大戶人家的馬爲了防止驚馬這類事件出現,未養成之前,每日都會拿着銅鑼在馬圈旁敲打,哪裏是那麼容易驚的。

江南面上平靜,可是底下波濤洶湧。因爲皇帝對義忠親王下手,而江南作爲義忠親王的勢力基礎和“錢袋子”,很多官吏被牽連了進去。義忠親王不甘心束手就縛,竭力反擊。身爲帝黨的林海首當其衝,被義忠親王的黨羽視爲眼中釘,肉中刺,除之而後快。本來按照林海的意思全哥兒的滿月宴是要大辦的,在這種情況下,不得不從簡,一家人圍在一起喫了一頓飯了事。

“並非人爲。”林海知道賈敏的意思,搖搖頭說:“今日去鹽場本是突然決定,坐轎還是坐車也都是臨時決定。那拉車的馬,我用的時候,小廝曾經回報,說尚未馴熟,因爲我當時心急,想着無礙的,所以也就沒放在心上。回來的路上是我心血來潮,想看風景,才繞路的。回來的路上遇到的那戶娶親的人家我也派人查問過了,人家娶親的日子是老早就定下來的,我不過是恰逢其會而已。合該我命中有此一劫,否則事情怎麼會那麼巧都湊到了一起。”林海用車的時候,正趕上馴馬拉車,所以馬和車都套好了。林海着急要走,直接上車,也就不顧拉車的馬未曾訓熟。

賈敏對於林海的“宿命論”不置可否,勸道:“雖是如此,可是老爺日後也要多加小心。日後出門還是坐轎比較穩妥。若是今日老爺有個好歹,你讓我和倆孩子今後怎麼辦?”她可是真害怕了,不管怎麼說,在這個男權社會,林海的存在是她的依靠。

林海看着拭淚的賈敏,忙道:“太太說的是,爲夫以後行事一定多加註意。絕不然太太擔心就是。”說完嘆了一口氣道:“只怕皇上也沒想到當初他把我派到江南之後,江南會變成這種局勢。自兩江總督李大人遇刺後,現在江南各部官員人人自危,誰也沒想到義忠親王會這麼大的膽。真不知道義忠親王在想什麼,就算想謀反,可是他人被困在京都,地方和京畿的兵力又都握在皇帝的手中,他如此任意妄爲,除了召來皇帝更大的怒火之外又有什麼好處?不過是困獸猶鬥而已。”

義忠親王人在京師,手伸到江南這事朝廷上下衆人皆知,只不過皇帝收拾義忠親王的時候發現,江南大半個官場都已經是他的人,實在是令人震驚。不過也真因爲如此,皇帝決定不再姑息養奸,決定對義忠親王出手。將義忠親王在江南的黨羽罷免了不少,而義忠親王竟然直接還以顏色,將從一品的封疆大吏兩江總督鐵桿“帝黨”李大人刺死。從而把矛盾擺到了明面上。

賈敏笑道:“想來義忠親王是不甘心就此罷休,想着搏一搏。哪怕到了最後事不成,給皇帝添些麻煩也是好的。既然已經和皇帝撕破了臉,義忠親王什麼都不做,難不成皇帝還會放過他不成?”我不好過,也不能讓你好過。

林海掃了一眼賈敏道:“你有所不知。義忠親王是中宗皇帝的寵妃所生,是老來子,據說中宗的寵妃夢日入懷纔有了他,而後降生的時候又大有祥瑞。因此義忠親王一生下來就被封爲親王,深得中宗皇帝的寵愛。當年中宗皇帝曾經萌生過將帝位傳給義忠親王的想法,不過被臣下所阻。畢竟義忠親王非嫡非長非賢,況且中宗的嫡子尚在,若是義忠親王爲帝,嫡子將來如何自處。因此打消了太宗傳位於義忠親王的念頭。”

輕舒一口氣,林海講道: “當年太宗皇帝和哥哥爭位以至於手足相殘這件事對皇家來說是不能碰觸的疤痕。爲免下一代出現如此悲劇,太宗皇帝垂死之際,曾令諭後代不得骨肉相殘。中宗皇帝過世前又將今上、義忠親王和其他兒子叫到身邊,叮囑做皇帝的要愛護兄弟,做臣子的要切記爲臣的本分,兄友弟恭,切勿上演上一代人的悲劇。義忠親王中的‘忠'就是那個時候中宗所賜,爲的就是讓義忠親王能夠在這個‘忠'字的提醒是,時時警惕,忠於職守,效忠王室纔是臣子之道。”

嘆了一口氣,林海又道:“今上念及骨肉之情,謹記中宗臨終之言,對義忠親王叛逆的行爲一再姑息。可惜了今上對義忠親王的一片苦心,義忠親王對其維護之情視而不見,愧對於他稱號中的那個‘忠'字,終究逼得皇帝對他忍無可忍,下手鏟除這顆‘惡瘤'。我想義忠親王若是肯現在對皇帝俯首求饒,皇帝一向寬厚待人,厚待宗室,說不定會饒過義忠親王一條性命,否則,真的萬劫不復了。”

賈敏聽林海講述皇朝舊事,被林海對當今皇帝和義忠親王之間下的結論驚得目瞪口呆。是她慣以最大的惡意去猜度他人,還是林海從來把人往好處想。林海這樣的“單純”,讓賈敏懷疑,他究竟是如何在錯綜複雜勾心鬥角的官場中立足的。難道他是不想讓賈敏沾染朝堂上烏七八糟的事情所以才這麼輕描淡寫的講述皇帝和義忠親王的爭鬥?賈敏忍不住猜測着。

涉及到皇權的爭鬥,從來都沒有簡單的,皇帝和義忠親王的事情也是如此。在她看來,當年太宗之所以臨死留下那樣的遺言,固然是因爲當年舊事讓他一直記掛在心,引以爲戒,不想下一代出現上演這樣的事情。恐怕還有他擔心,自己作了壞榜樣,恐怕下代們有樣學樣,從而自相殘殺,進而敗壞皇家基業。而中宗過世前像父皇一樣叮囑兒子,是因爲在他的兒子中間已經有這樣的勢頭在蔓延,中宗皇帝看出來了,可惜已經無力扼殺,所以在臨終時盡力阻止。

下了這樣命令的太宗皇帝忘了一點,高高的皇權實在是太誘人了,當年他自己何嘗不知道骨肉親情的可貴,但是爲了那把耀眼的椅子,還不是無所顧忌的出手了。有他這麼一個成功的榜樣在前,下一輩有樣學樣無可厚非。

義忠親王今日之的局面未必不是當今皇帝刻意爲之的。今上未登基之前,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一個默默無聞的九皇子,雖然是嫡子,可是上面還有三位嫡出的哥哥,按道理講皇位怎麼也輪不到他,偏偏在最後的爭鬥中,勝出的是他。中宗曾經想把帝位傳給最寵愛的幼子的消息,賈敏不相信這位皇帝會不知道。

不管義忠親王以後是不是窺視帝位,就衝這一條,新皇登基之後都不容許義忠親王這種“潛在”的威脅存在。雖然有祖父和父親的遺言,可是若是皇帝真要動手,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留下的幾句話又有什麼約束力。生下來即爲親王,外有父皇寵愛,內又有受寵的母妃幫襯,新皇登基時,義忠親王勢力漸成。新皇即位,義忠親王或許是知道新帝對他的猜忌,或許是真的覬覦帝位,所以在皇帝的眼皮底下,依舊謀劃着,利用資財四處收買官員……

新皇即位之後,忙着穩定局勢。無暇對付義忠親王。況且若是此時對付義忠親王,只怕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何況義忠親王叛跡未明,若是他像義忠親王動手,不僅會被人指責,而且對他一直樹立的“仁孝”之名有影響。反之,義忠親王不軌,他討伐,站着大義的名分。因此對義忠親王的下面的“小動作”視而不見,甚至有意縱容,等到事情鬧大了,他在出面收拾。

不管怎麼樣,反正皇帝對義忠親王多有猜忌,把他拘在京裏,不得聖命不許出京。兵權更是牢牢的把在手中,一點一滴的削減着義忠親王的勢力。這樣一來,義忠親王就算想造反,也難以成事。本來計劃不錯,可是皇帝怎麼也不會想到,兒子大了,心也大了,竟然和義忠親王勾結起來,最終形成了這樣的局面。

賈敏忍不住嘆道:“若是像老爺所言,其實根子在中宗皇帝還在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了。義忠親王根本沒有退路。中宗臨終時的叮囑倒是用心良苦,可是他忘了,‘皇權的威嚴不容侵犯',所以當年不管是皇帝登基還是義忠親王上位,他們兩個誰都容不下另一個。義忠親王低頭,皇帝仁慈,放他一馬,饒他一命。從此貶爲庶人,幽禁在高牆大院內,與外界不同消息。這樣的生活曾經是天之驕子的義忠親王可願意忍受?身爲皇室,位列親王的義忠親王想來是高傲的,對他來說,那樣屈辱的活着恐怕生不如死,既然如此,左右都是個死,還不如奮起一搏,縱然不能成功,也讓自己死而無憾。”雖說好死不如賴活着,可是從一個視人爲螻蟻到被人視爲螻蟻的角色轉變,天差地下的變化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

賈敏的一番言語讓林海對她側目而視。林海似乎不認識賈敏一般,凝視她良久,捻着頜下的鬍鬚久久不言。半晌嘆道:“歷朝歷代爲了爭奪皇位,紛爭不已,骨肉相殘,同室操戈,刀劍相向比比皆是。義忠親王的事情了了,朝堂依舊平靜不了。皇帝膝下幾位皇子已經長成,義忠親王之事背後就有幾位皇子的影子。偏至今太子未立,皇帝意向未明,看樣子又是一場儲位爭奪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是不知道這次被牽連的官員不知道有幾。”

“那也是沒法子。誰讓大家都想着從龍之功呢。”賈敏隨口說道:“畢竟儲位未定,諸皇子爭奪激烈是在所難免,誰活動有力,誰就有可能獲勝,這時是‘利害之關,終身榮辱'之時,因此一定要爭,爭取不世之榮。太子乃是國本,不得不立。爲了朝堂平靜,避免骨肉相爭,皇帝大可以祕密立儲,這樣的話,既避免了大臣們的 ‘投機'行爲,能夠一直忠於王事,也避免了皇子紛爭。多好。”

林海聽了眼睛一亮,大有深意的問道:“怎麼個祕密立儲方法?”

賈敏知道她隨口所說惹了禍,不過事已至此,也無法矢口否認。只能竭力調動記憶陳述着:“皇位的承繼講究立嫡、立長、立賢,並不完全以嫡長繼承製爲依據。那麼皇帝大可以從衆多皇子中選擇屬意的那一個。然後將繼位皇子的名字於‘御筆親書',密封匣中,藏於皇帝居住和處理日常政事的地方。待日後皇帝駕崩或者臨死前,由信任的臣子一起取出,然後按“御書”所定之嗣皇帝繼位。”

隨着賈敏的說法,林海的眼睛越發的明亮。賈敏說的這種辦法,不僅避免了諸皇子爭位,而且還能夠解決儲君和皇帝爭權,儲君驕縱等弊病,實在是個好的不能再好立儲辦法。

看見林海表情,賈敏知道他一定會把這個辦法通過祕折上奏給皇帝。想了想,賈敏道:“老爺,文姨娘曾經交到我手上一本文家歷年和朝廷官員來往的密帳……”

話未說完,林海嚇得一下子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彷彿屁股底下火燒火燎一般,滿臉驚恐的問道:“那個東西在哪?”天呀,家裏原來還有這麼個東西,真讓人心驚肉跳。

賈敏裝作不解的樣子問道:“那個東西很重要嗎?不就是一本賬冊嘛,有什麼大不了的……”“賬冊在哪?”林海不理會賈敏的疑問,急急忙忙的追問道。“讓我給燒了。”賈敏看到林海的樣子,輕描淡寫的答道。

“燒了?”林海聽說賬冊不在了,有些悵然若失,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因爲身後就是座椅,所以一下了跌坐了下去。“燒了……”一下子這麼大起大落的,林海似乎承受不了,喃喃道。抬頭望向賈敏,向她確認。

“是的。讓我給燒了。”賈敏神色不變的說道:“當初得到這個東西我不以爲意,想着不過是一本帳篇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就隨手把它丟在了一遍。前兩日晚間我教黛玉讀書的時候,不小心把燈給撞翻了,那蠟油潑了在賬冊上,又濺上了明火,一下子就燒着了,搶都搶不出來。我想着反正也不是什麼緊要的東西,也就沒在意。直到今日纔想起來和老爺說一聲。看老爺的樣子,難不成那賬冊非常重要不成?那我是不是給老爺闖禍了?”賈敏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怯生生的,假意的問道。

聽說真的燒了,林海的心中湧出一股失望之情。人也奇怪,若是東西還在的話,林海巴不得它燒了,眼不見心不煩,可是真的沒了,似乎又難以接受。不過林海很快就調整好情緒,看到賈敏有些害怕的模樣,安慰道:“算了,既然燒了也就燒了吧。無所謂,算不上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燒了也沒關係。”

送走了林海,賈敏從櫥櫃裏將賬冊拿出來,吩咐醉墨端過來一個炭盆,在底下接着。手裏拿着火石將賬冊點燃,直到賬冊燒到手中捏着的一角,才鬆開,將賬冊扔到炭盆中,靜靜的看着賬冊燃燒,慢慢的化爲灰燼。

對這本賬冊的價值她認識的再清楚不過,雖然看着誘人,可是它並不會給人帶來福運,相反,它帶來的是殺身之禍。賈敏一直想找個機會告訴林海這件事,順便她正好看看,林海會不會被巨大的利益衝昏了頭腦,值不值得她與他廝守終生。若林海真是利益燻心之輩,那麼對這個丈夫,賈敏還是想法子遠着點,甚至考慮要不要離開,免得將來被他牽連至死。事實證明,林海還是有清醒的頭腦的,並沒有爲賬冊的事情發昏,也沒有因爲賈敏燒了賬冊而發怒,如此一來,賈敏也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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