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尾聲
李賢妃垂着眼簾,緩緩道:“妹妹,在你眼中,皇上是個怎樣的人?”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是個怎樣的人?從相遇的第一眼,直到現在,我卻連這個問題都沒有想通過。
“不用你說,我心裏也是明白的,”她的臉上浮現出感傷的笑容,“當皇上還是晉王爺的時候,汴京城裏的達官貴人們,哪個不想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晉王不僅相貌俊朗,地位更是尊貴,我未出閣之前,也對他心存憧憬。 可是,嫁入了晉王府之後,我才發現,他身邊的女人,竟沒有一個是幸福的,當然,”她看了我一眼,“妹妹你或許是個例外。 ”
我勉強笑了下,繼續聽她說下去。
李賢妃的眼眶裏漸漸的湧上了淚水,她哽咽道:“我從未指望過他對我會多些愛護,只希望他能這樣靜靜的將我留在身邊,可他連我這個微小的心願都不願滿足。 ”
我聽出她的話音,怔怔的問道:“姐姐的意思是,皇上不想留下姐姐,難道說……”
“御醫是皇上安排的,湯藥出了問題,他們會掉腦袋,除非,是皇上的意思。 ”李賢妃黯然道。
我不敢置信的望着她 ,連忙說:“皇上與姐姐夫妻一場,不會做出這種傷害姐姐之事的!”
“因爲我看到了那封信。 ”她突然之間目光呆滯的望向窗外。
我地心臟猛烈的跳動着,想聽她說下去。 卻又不敢聽。
“妹妹啊,”她嘆道,“事已至此,說不定哪天我就不在這人世了,將此事告訴你,希望你不要怨我纔好。 ”
“怎麼會怨姐姐?”我含糊不清的說道,頭腦一片混亂。
她苦笑道:“當初還在晉王府之時。 晉王有日在我那兒就寢,不知怎麼的。 我在整理他的衣衫時,看見了一封信,沒有署名,一片光禿禿的。 我不知當時是怎麼了,鬼使神差的拆了開來,讀了信箋上地內容。 待我看完之後,全身都是冷汗。 ”
說到這裏。 她的目光裏充滿了恐懼,顯然心有餘悸。
“那信中說地什麼?”我的喉嚨有些乾澀。
她也不看我,嘴脣微啓,說道:“是王繼恩寫的,他向晉王舉薦一人,說那人善於用藥,還勸晉王快些下手,不然大禍臨頭。 ”
“下手?”我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你還不明白嗎?”她盯着我。 說,“那個時候,太祖皇帝對晉王有了疑心,這就是王繼恩口中所說的大禍臨頭。 ”
王繼恩那時還是太祖的貼身侍從,卻和晉王私下裏書信來往。 再想到艾雲所說的,太祖駕崩那晚。 王繼恩忤逆宋皇後地懿旨,與晉王徑直闖進內殿。
我不敢再想下去,生怕心中最壞的設想會成爲實情。
“太祖皇帝究竟是如何駕崩的,”李賢妃道,“恐怕真是千古之謎了。 ”
我腳步踉蹌的逃出了殿外,只記得自己一直向前跑着,卻茫然不知該去何處。
這樣一路奔跑着,直到湖邊。 我終於“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面向着這片廣闊的湖面。
過了半晌,我纔想起。 這片湖便是當日趙匡胤救我的地方。
曾經恨過他。 怕過他,因爲他出兵攻打南漢。 因爲他令我淪爲亡國女子;可是若不是他的在乎,我早在大宋攻城之時,就會因爲受辱而死在了廣州城;若不是他的禮讓,我或許真地葬身在了這冰冷的湖水之中;若不是他的成全,我又怎能安然出宮,與晉王有了恆兒。
原來,他對我有這麼多的好。
趙光義縱然是我所愛,也不會如他那般。
我望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不禁淚水漣漣:蕭凝啊蕭凝,到了最後,你還是如此愚蠢的一個女子。 因爲在你眼中宛如天神般地趙光義,卻原是如此的殘忍無情!往後的日子裏,我該怎樣面對他。
在湖邊待了許久,我抹了抹眼淚,佯裝無事般來到了寶隸宮,遠遠的聽見殿內孩子們的朗朗讀書聲。
殿外的內侍跑上前來,笑着說:“蕭妃娘娘,皇子們正在跟着太傅讀書呢。 ”
我面上含笑,點了點頭,然後駐足聽了會兒讀書聲,心頭不禁一酸,轉身離去了。
當晚,皇上來了宮裏歇息。 我見他心情頗佳,便笑盈盈的說道:“臣妾今日去看三個孩子,如今讀起書來還真是有模有樣呢。 ”
他呵呵笑道:“太傅也時常在朕面前誇獎他們。 ”
我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溫聲道:“知道賢妃娘娘病重,恆兒也很是擔心,連聲追問臣妾他母妃如今的狀況如何。 ”
他略微點了點頭,道:“年紀雖小,卻也有孝心了。 ”
“臣妾不求孩子能像皇上這樣成爲天下至尊,只想他平平安安的成長,”我說,“皇宮向來是爭權奪勢之地,縱使心底純良,也難免不被捲入其中。 ”
他輕擁着我,淺笑道:“怎麼你最近格外地多愁善感起來?”
“可能,可能是臣妾太累了,”我低聲道,“這一路走來,臣妾真地倦了。 ”
“你倦了,朕就守着你。 ”他柔聲說道。
我仰頭凝視着他,熟悉的眉眼,背後卻隱藏着太多我不知道地祕密。
“過幾日就是本月十五了,臣妾想去相國寺燒香求佛,請皇上恩準。 ”我囁嚅道。
“這樣也好,求得心中的平和,也免得讓你整日胡思亂想。 ”皇上笑道。
我心頭泛起苦澀,這心中的平和,我怕是再也求不來了。 他是否弒兄,是否篡位,我不想再去深究了,這些年來的折磨,已經將我的一顆心磨成空白。
接下來的幾日,聽說賢妃稍微康復了些,我也覺得鬆了一口氣。 有了皇上和賢妃的疼愛,即使我不在身邊,恆兒的將來也應該能過得風平浪靜。
十四那天,我從保存已久的匣中取出了那根綠絲帶,細細的摩挲了良久,直到天色漸晚,我走到湖邊,佇立片刻,方纔手一鬆,眼見着那絲帶落在水面上,慢慢的,慢慢的飄遠了。
離開皇宮,前往相國寺的那日,我換上了一套素青色的衣裙,心中默唸着一個人的名字。 若是我命裏註定如此,那人今日勢必會出現吧。
馬車出了大內,我終究沒有再回頭多望一眼,那紅門朱牆內,滿布着的爾虞我詐和鉤心鬥角。
這皇宮,不僅奪去了我的青春和歡樂,最後還硬生生的奪走了我所愛的人……
後記:
公元976年年底,當朝宋太宗之妃蕭氏於相國寺內失蹤。 太宗皇帝盛怒之下,下旨搜查全城,終究一無所獲。
直至公元979年,太宗皇帝親征太原之時,於途中依稀看見一名老道與一名與蕭妃甚爲相似的道姑,但那二人的身影轉瞬即逝,再也尋覓不得。
公元979年,趙匡胤長子趙德昭,在被太宗訓斥後,回府自盡。
公元981年,趙匡胤次子趙德芳病逝。
公元982年,魏王趙廷美謀劃篡奪皇位的陰謀泄露,被罷免官職,貶往外地,後憂憤成疾,吐血而終。
史稱此三人之死皆與太宗有關。
另外,李賢妃與公元977年開春病重逝世。
次年,隴西郡公李煜被太宗皇帝以毒藥賜死。
公元980年,彭城郡公劉鋹病逝。
公元997年,太宗三子趙恆以太子身份繼位,史稱宋真宗。
結尾詞: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