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別忘了給利息
蕭律沒有理會,把瓷杯放回桌上,竟一眼也沒看向她。
蘇雲卿終於沉不住氣,很久才憋着說出來,頗爲可憐地說道:“其實我不介意你和我討價還價的。”
房中不知誰“哼哧”笑出聲來,蘇雲卿怨責地地看了他一眼,傅遠山闔上茶蓋掩去笑意:“王爺這新來的丫鬟真有意思。”
蕭律幽深的眼中閃過一抹笑意,臉上看不出分毫:“一百兩銀子。”
靠,畫個圈圈詛咒你
蘇雲卿咬着下脣,委屈地看着他:“不帶這樣欺負人,一口價,五百兩。”
房裏各位抱着看好戲的心思看蘇雲卿和蕭律講價,這年頭,敢和燕王正面叫板的人已經不多了,甚至有人隱隱期待蘇雲卿再開高些價格。
蕭律冷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蘇雲卿咬咬牙,忍痛道:“好,一百兩就一百兩,外加一天外出。”就衝着這一天的自由,她忍了。
蕭律毫不含糊,沉聲說道:“講。”
蘇雲卿微微一笑,負手背書:
“古者諸侯不過百裏,強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裏,緩則驕奢易爲yin亂,急則阻其強而合之從以逆京師。今以法割削之,則逆節萌起,前日晁錯是也。”
“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寸之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願陛下令諸侯推恩及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施德,實分其國,不削則稍弱矣。”
她背的是主父偃對漢武帝上進的“推恩令”,歷朝歷代中央對地方藩王管制特別嚴格,削藩的和拒絕被削的大有人在。除了漢武帝時期有名的“推恩令”,還有明朝惠帝朱允炆,感到“諸叔各擁重兵”的威脅,即位後即行削藩。
只不過這倒黴孩子遇到他叔叔造反,打出“清君側”的旗號,援祖訓,號稱靖難。
蘇雲卿繼續說道:“在封地之上分封諸侯宗室,旨在削弱藩王勢力,分而擊之徐徐緩圖。再者推恩令另一個作用是讓藩王內部自起內訌,無身顧暇中央,屆時他們子弟相互殘殺王爺您大可以待鷸蚌相爭撿這個現成的便宜。”
她一說完,大家齊齊陷入震驚沉思之中。之前看她只是覺得古靈精怪活潑有趣,她的話一出,大家看她的眼光多少有那麼不明意味的感覺。
“當然,也可以找個漂亮的幌子收回藩王的稅收軍事權力,掐斷經濟來源想作亂也有心無力就不足爲患。或者王爺您狠心一點,蒐羅證據要不乾脆捏造證據也行,趁這些藩王觸法落網之際隔三差五地收拾幾個不就結了?”她露出笑臉,盈盈站在蕭律面前:“不知我說的法子,王爺可滿意?”如果滿意,就趕緊給錢吧。
蕭律斜斜倚在紫檀木椅上,看起來隨意悠閒得很。他轉頭看向傅遠山,不鹹不淡地說道:“先生覺得如何?”
傅遠山捻着他那些稀疏的山羊鬍子,沉吟了一會:“姑娘這幾個法子甚好,王爺可以一試。”
果然是識貨的,蘇雲卿暗讚道,連他那兩撇花白的鬍子看起來也可愛多了。
蕭律點點頭,淡淡地對蘇雲卿說道:“既然如此,你先下去。”
嘎?蘇雲卿迷糊了一下,隨即大怒:卸磨殺驢,忘恩負義你
蘇雲卿心裏不知道問候了蕭律幾百遍,只是她敢怒不敢言,只好忍氣端下托盤茶壺,她終是不甘心,跨過門檻的時候忍不住回頭:“那王爺,我那一百兩銀子……”
“噗”不知誰把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
蕭律無語凝噎,狠狠瞪了她一眼,語氣頗爲不善:“本王答應下來,自然少不了你的”
“那別忘了給利息啊”蘇雲卿聳了聳肩,嘟着嘴不高興地咕囔着踏出門檻離開。
“哧——”誰的茶水又憋不住呈天女散花狀噴出來。
傅遠山看着蘇雲卿走遠的身影,捻鬚道:“此女大不簡單,光看其心智謀略,若不能爲友,成敵必爲禍端。”
他老謀深算,以他的心智眼光之敏銳,大約是隱隱猜出了蘇雲卿的身份,故有此一說。
蕭宸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隨即舒展開來,眼中幽光莫名。
二月初春,寒意未退,夜晚寒涼如水。滿目月光,竟是異樣的冷清寒透。
蘇雲卿被凍得哆哆嗦嗦,即使穿着厚厚的狐裘披襟也抵擋不住寒氣來襲,抱着肩膀不停地走來走去。
沒辦法,身爲奴婢必須隨傳隨到,隨叫隨應,何況她是蕭律親口點名過來值夜的侍女,一般人也享受不到這個“殊榮”。
她凍得牙齒上下咯吱打架,一開口就是一團白色的霧氣:“寧……侍衛,你們王爺什麼時候歇息?我都快……凍成冰……冰棍了……”
寧瀾不覺有些同情她:“我也不知,若是政務繁忙,通宵達旦也是有的。”
蘇雲卿臉登時黑了,通宵達旦,這顯然不是什麼好消息。
寧瀾忙安慰道:“如果早些,大概子時之前就可以批完奏章。”
子時?那她還得站到半夜,還不如讓她直接抹脖子來得乾脆些。
蘇雲卿決定再不傻等,直接推門進了書房。與站在外邊被凍死相比,她寧願被蕭律的眼光直接殺死。
蘇雲卿輕輕推開門,房內的暖氣立刻包圍住她,很快濡溼了她的眉睫,更顯得雙眼瑩瑩如明星,瀲灩生波。她身上還帶着寒氣,乍一入溫暖如春的書房裏,居然忍不住連打幾了個噴嚏:“阿嚏阿……嚏……”
蕭律頓筆,幽深的墨眸微微眯起,注視着不速之客。他的衣衫大多爲黑色,而此時穿着罕見的白色便服,被燭光一耀,更顯出塵之姿。
蘇雲卿嘿嘿訕笑:“我給王爺續茶。”
茶幾上的紫砂壺水尚溫,她慢吞吞倒了一杯茶,貪着書房溫暖不肯這麼快離開。
蕭律筆下游龍走蛇,落紙飛快,居然還有心思關心她這個小小的婢女:“你怎麼還不走?”
蘇雲卿眼光轉過燭光搖曳下的書架,心念頓生,高興地說道:“我……奴婢給王爺整理書籍。”
蕭律毫不猶豫地趕人:“不用,本王處理公務,你在這裏太吵。”他一點也不給蘇雲卿面子。
蘇雲卿巴着書架不肯走人,幾乎要舉雙手雙腳保證:“奴婢一定不說話不走動不打擾王爺,就讓我留下來吧。”她哀求地看着蕭律,眼睛裏罕見地出現一絲軟弱和委屈。“外邊太冷,我不走。”
蕭律看着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睛,心下一軟,原本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來。
蘇雲卿見他心動,立刻鑽進書堆中間當自動隱形人。
幾個高高的書架分門別類整齊地碼了無數書籍,從山水遊志書畫卷冊人物地理傳記歷史到天文五行奇門遁甲兵書論策應有盡有。有不少書嶄新如初,而常翻的幾本都是兵書治世良言之類,蘇雲卿轉了一圈,沒發現自己喜歡的話本劇子,隨意抽了一冊山水遊轉支着頭翻看。
屋內暖香襲來,幽幽夾雜着草木清香,蘇雲卿的眼睛一點一點閉上,像粘了膠水一樣再也睜不開來。
蕭律批完奏摺,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個場景。
蘇雲卿枕着書籍,櫻口微張,一縷碎髮垂至臉頰,雙目緊闔,嘴角邊有一攤可疑的****。蕭律又氣又笑:這女人難道是屬豬的不成,這樣都能睡得安穩。
她睡得很美,很甜,脣邊甚至隱隱勾起小小的弧度,安靜得像一個初生的嬰兒,沒有半點防備,肩膀瘦削,看了讓人隱隱生疼。
蕭律看着蘇雲卿甜美的睡容,不知怎麼的,竟不忍心推醒她。
他眼光劃過她秀氣的翠眉,小巧的鼻子,紅潤的嘴脣,尖俏的下巴,居然微微有些失神。
伸出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生硬地改成推醒她,蕭律不耐煩地叫道:“醒來”
蘇雲卿居然只是翻了個身,嘴裏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側過臉接着睡。
蕭律不敢置信地再次推推她,卻沒有半點反應,他嘴角抽動了一下,只能認命地抱起她。蘇雲卿感覺到一個溫暖的懷抱,往他懷裏蹭了蹭,迷迷糊糊沒有睜眼。
蕭律被她的動作嚇得一呆,半天不敢動身。看她只是扁扁嘴,沒有睜開眼,鬆了一口氣,指尖在她的昏睡穴上輕輕一點。
他有些懊惱,想把她扔到一邊算了,可又狠不下心,只好咬牙用披風一裹,把她打包送出書房。
守在外邊的寧瀾看到蕭律懷裏的蘇雲卿,驚得嘴都合不攏。蕭律瞟了他一眼,寧瀾知趣地閉上嘴,裝作什麼也沒有看到。
這年頭,做個好侍衛,第一件事就是要學會眼盲,而且是間歇性那種。
蘇雲卿尚不知道她被蕭律華麗的公主抱,然後施展輕功“魅影”,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暗惱中的某人“砰”地扔到牀上。
看着她睡在牀上又香又甜的樣子,蕭律有些惱怒以及不耐煩,卻不知自己氣從何來,看着夜明珠柔和的珠光下她微微張開嘴巴安靜的睡容,惱意漸漸被安寧沉靜的情緒代替。他看了片刻,終於合上門,再次用“魅影”神不知鬼不覺出了她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