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無此顏色。
如霧似幻,又同山間鬼魅。
山林中十分安靜,此時正值夏末,天氣卻依舊炎熱。
瓊州多山,又地處中原,與京師所在的洛州相鄰,其羣城雲深又有“天下山色盡在其中”的名號,文人墨客與達官顯貴向來喜愛來此山中避暑,清溪竹色相互照應,倒也誕生了無數佳句。
但現在。
無論是那些佳句還是什麼其他的,都和葉卿沒有什麼關係。
“啊?”
“學校後山有這麼大的林子嗎?”
誰懂上一秒還在學校主幹道上狂奔,結果下一秒就摔倒了一片竹林裏面的感受。
比起眼前場景的切換,她更擔心要是待會上課點到沒點上怎麼辦。
從外套裏面摸出手機想,讓班長幫幫忙簽到??手機摔壞了,開不了機。
罷了,現在應該也趕不上,大不了之後重修補考吧……
葉卿長長嘆了一口氣,她剛剛摔在一片草從裏面,像一條被曬乾的死魚。
掀起自己長裙的一角,發現只是多了幾道劃痕,再過一會應該就沒事了,其餘的地方也沒有疼痛的感覺。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嗎?
不過……
她抬頭,眼前的竹林一眼望不到盡頭,就連天空也被覆蓋,只留出一小塊陽光照下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葉卿從宿舍樓裏面衝出來,在經過學校食堂的時候稍稍糾結了一小會,果斷繼續向教學樓跑去。
學校有竹林嗎?應該有的吧,在食堂後面一小塊,她記得去年還在那挖過竹筍。
但……有這麼大嗎?
葉卿心中不知爲何,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說起來,剛剛爲什麼會摔倒?像是有人在身後推了一把,那裏本應該是個平地,結果卻像是滾下了山坡。
向身後看去,卻依舊是一片密密的竹林,什麼山坡都沒有。
如果這片竹林真的在食堂後面的話,那麼應該是能看見食堂紅色屋頂的。
但是現在眼前什麼都沒有,這裏很安靜,只有在風穿過這些綠竹時,才能發出某種細密的聲響。
雞皮疙瘩起來了。
葉卿搓了搓手臂,冷不丁的想起來一些奇怪的故事。
其實比起穿越之類的情況,葉卿第一反應是自己遭遇了什麼靈異事件。
每個大學都會有的那種,很常見的,學姐在迎新晚會上專門喜歡用來嚇新生的那種。
“不過卿卿你完全不會被嚇到唉。”
學姐表現得很可惜。
“不,我其實有被嚇到。”
葉卿是這樣回答對方的,很顯然對方不信,因爲她的表情太過於平靜,導致於這種話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
但聽完之後,葉卿在宿舍中開着自己的小檯燈睡了一週。
後勁有點大。
有點扯遠了,但現在葉卿需要離開這片竹林,挑了個似乎是來時的方向,她向前走去。
之後還要修手機,今天週五的話,先回去借舍友的手機和媽媽打個電話保平安……葉卿一邊走一邊想,卻感覺自己始終走不出這片竹林。
會有蛇嗎?
這麼大的竹林。
但一定有蟲子,希望不要被咬。
幾乎是強迫性的,葉卿讓自己去想那些瑣碎的東西,以來掩蓋心中升起的那些不好的預感。
總感覺,好像離開了能夠讓自己安心的地方……
今天葉卿穿的一條白色的棉布裙,裙角與雜草摩擦而過,發出????的聲音。
手上的銀鐲在走動中發出碰撞的悶響,卻又在投射下的日影中發出光亮。
出門很匆忙,連眼鏡都沒有帶,她只能眯着眼努力看向遠處,黑色的齊肩短髮隨着她的動作而微微翹起。
她是一個本身就沒什麼方向感的傢伙,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林中打轉。
只是走來走去,無論怎麼樣,眼前都只是這片無盡的竹林,那些蒼翠的存在像是豎立着的牢籠,阻止着她離開這片區域。
有點累了。
脆脆鯊大學生不愛出門,每天的運動量就是從宿舍到教學樓。
沒有水泥地的山路更是不好走,葉卿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知之明,也對自己在野外生存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
“……”
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葉卿卻在嘆息之後聽見了一點不一樣的聲音。
叮叮咚咚的,空氣中飄來了幾絲清新的水汽。
這裏的不遠處,似乎有水源。
喝口水歇會也不錯。
趁這個時間稍微整理一下吧。
??
“此山名爲不知春。”
故地重遊,對於帝王這樣的人來說,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
堂溪瑾也年輕過,在還沒有坐上皇位之前,他也跟在父兄身後,也曾在山中駿馬疾行,碾碎路邊叢叢花草,弓不離手,長箭離弦,遠處的獵物便一擊命中。
時光荏苒,從不怠慢任何人,即便對方是九五之尊。
如今的他身處高位,洛城本離瓊州不遠,算上路程也不過數十日,可卻直到如今才重新回到這裏。
不過物是人非。
“不知春?可這處處皆是春色?”
紫衣少年轉頭左看右看,束起的馬尾甩在身後,周遭一片濃翠,看不出任何秋日之景,反倒像是春末。
能夠在帝王身邊說話如此隨意的少年,宣國上下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溫則。
他的母親是帝王最小的妹妹??雲和公主之子,父親是太子少傅,年幼體弱多病,也算是在皇帝身邊長大的孩子。
二人走在前方,侍衛與宮人都在幾步之外。
瓊州是帝王故居,常有重兵把守,雲深附近的治安良好,在到來之前也做過清場,那些影影綽綽的林中,如今不知埋伏着多少近衛。
“??”
帝王似乎嘆了一口氣,他現在有些後悔帶這孩子出門了,現在滿腔惆悵不知如何訴說。
如果放在旁人身上,早就開始引經據典,追着捧着訴說他那些人盡皆知的過往,滿滿盡是奉承之語。
身邊的小子倒來得舒服,竟讓他開始做介紹。
“天下山色盡在雲深。”
他在說話的時候,看向了天邊的雲,那一某白像是要墜下來一樣,飄在半山之間,與霧氣糾纏在一起。
“有文人曾感嘆,見過此山,不知其餘山色之美。”
“哦??”
紫衣少年恍然大悟,他笑着眯眼。
“此處四季爲春,見過此間春色,便不知天下春色之美。”
“故名爲不知春,我說的對嗎?”
他的語氣隨意而又跳脫。
“還算聰明。”
“不過我也有聽過別的!”
“據說山中有鬼魅者,身着白衣……好痛!”
“玩物喪志。”
不用說帝王也知道,對方話語中的東西,不是民間傳說,就是不知道什麼話本中的東西。
溫太傅看上去挺正經一人,到底是怎麼教出這種孩子的……
“哎嘿。”
被罵的人嘿嘿一笑,繼續跟在舅舅身後。
帝王已過而立之年,或許是常年習武的緣故,只是爬山遠不在話下,前幾年甚至御駕親征北地。
可他身上並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就算穿上那身甲冑,也是一副儒將模樣,現在一襲白衣,看上去倒像是寄情山水的文人墨客。
遠遠地,帝王一行人聽見了溪流的聲音。
似是風動,林葉的聲音夾雜着流水潺潺,日影似乎黯淡了一瞬間,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樣。
聒噪的孩子沒有跟上前,只呆在原地,直愣愣的看着某個方向,像是丟了魂一般。
“山……山鬼?”
話語中竟滿載嚮往之意。
而順着他的目光,帝王也同樣轉身望去。
水色浸溼了裙襬,深色的石塊與肌膚的白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如同初春未化開的一捧新雪。
她就這樣突兀而又自然的出現在衆人面前,出現在山林之間。
??夢中雲,雲外雪,雪中春。
文帝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這句詩,又想起年幼隨着父兄一同來到洛城之後見到的第一場雪。
再看去,目光所及,卻只覺風聲越發大了起來,打破了林中本來有的平靜。
她就站在那,瞳色很深,像是一陣風,一朵落下的花,一點一點打量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存在。
首先回過神的人是不遠處的侍衛與宮人,幾乎是在一瞬間,他們便出現在了帝王周身。
暗處的長箭也對準了那片雪色。
直到目前爲止,亦無人分辨出眼前這個存在,究竟是人,還是山中鬼。
她這樣突兀的出現,帶着竹林中的霧氣,彷彿下一秒就要消散在其中。
而溫則卻是想起了話本中的故事。
瓊州坊間有言,少女因匪盜亡於山中,不得歸家,化爲山間鬼,商隊遊行路過,忽有大霧,霧中人一襲白衣,懇求遊商帶信歸家。
商人言:身無一物,何以爲信。
山間鬼削其發,言:以此爲信。
商人離山,卻食言而肥,將其發拋於荒野,不多時,因病而亡。
齊肩的短髮,一襲白衣如雪,如若不是山間鬼,那還能是什麼?
溫則的目光落在對方的臉頰旁,那裏隱隱反射着幾抹水色,是水?還是淚痕?
他的指尖摩挲,剋制住了自己想要拭去那抹水色的衝動。
黑色的近衛擋在文帝前,又上前一步,踩在堆積的竹葉上,手中長劍向前。
“來者何人!”
這一聲終於打破了山林的寧靜,驚起了一衆飛鳥。
“……”
在衆人的注視下,鬼魅終於有了動作。
歪了歪頭,似乎有些不解,那異於常人的短髮貼着臉,晶瑩的水珠順着臉頰的弧度向下落。
她似乎並不在乎眼前的人是誰,視線始終沒有落在某個存在的身上,而是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她同樣也不在乎近衛伸出的長劍,不在乎自己正被團團包圍住。
只是自顧自的開始說話。
“我迷路了。”
“可以帶我離開這裏嗎?”
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某個地方,像是一片飄落的新雪終於飄向了大地。
她看向的人,是一襲白色長袍的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