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包子鋪後院的東廂房裏，鄭有財和許氏置辦了一桌酒菜，正在招待趙大虎這個連襟。
趙大虎帶來的燙傷藥很有用，許氏的臉沒那麼腫了，用白布裹着藥包着。
鄭小金也陪着大人們一起喫飯，十二歲的孩子了，兩隻手抓着雞腿喫得滿嘴是油。
鄭有財端起酒杯和連襟碰了一杯，看向兒子鄭小金的眼神滿是驕傲，酒過三巡了，不免絮絮叨叨又說起之前說了很多遍的一句話：“姐夫，你看，我兒子生得多俊，多聰明！”
趙大虎抿了口酒，斜眼瞥了眼有些醉意的鄭有財，輕哼一聲算是答應，沒說話。
鄭有財道：“我這個婆娘娶得也好，淑娟真爭氣啊，剛嫁進門就懷上了。不像我之前買來的那個，七八年就生一個丫頭，兒子怎麼也懷不上。淑娟生得也快，不到八個月就生了，當時我以爲活不了呢，接生婆都說是早產，生太早了。”
鄭有財說着，驕傲地撫摸着一旁鄭小金的腦袋，哧哧地笑：“可沒成想，我兒子生出來就是瘦小了點，其他都好。你看，順順當當長這麼大了，和那些足月的孩子比，一點不差！”
趙大虎也露出個半真不假的笑容，說：“是啊，你多有本事。”
藉着舉杯的空檔，趙大虎飛快地掃了眼許氏的面色，她半邊臉被白布包着，也看不出什麼表情，好像沒聽到鄭有財的話一樣。
鄭有財悶了口酒，又指點起趙大虎的事：“姐夫，不是我說你，你殺豬一年賺那麼多錢，家大業大的，怎麼也不和大姐琢磨着生個兒子出來？家裏有兩個丫頭，以後殺豬的手藝都傳不下去。”
趙大虎漫不經心道：“我還可以傳給小金啊。”
鄭有財聽了，面上一喜，彷彿撿了大便宜一樣哈哈大笑，隨即便舉手和趙大虎碰杯：“姐夫，你可不要誆我。你沒兒子，以後就把你外甥當親兒子對待吧！不過你兒子不用學殺豬，以後讀書娶親你能幫襯兩把就行了，他給你養老送終。”
趙大虎嘿嘿笑了兩聲，意味深長說：“分內之事。”
鄭小金仍然沒心沒肺地啃着雞腿，許氏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沒說話。
堂屋的竈臺邊，明玉坐在小板凳上垂着頭喫自己碗裏的飯，將廂房裏的一切收進眼底。
這頓飯喫到夜深，鄭有財被趙大虎灌得完全醉死過去，纔算結束。
鄭家院子外的黑暗中，劉猴子已經等得着急。
今天白天就是陰天，晚上也無月，鄭家周圍的幾戶人家早早就將燈滅了，院外的土路伸手不見五指，幾顆葉子掉光了的樹像鬼影一樣矗立着。季榮成和劉猴子在一棵樹的樹杈上坐着，其他幾個打手自己找了地方躲起來。
劉猴子等得唉聲嘆氣的，滿嘴抱怨，他有意和季榮成抱怨幾句，也能拉近關係，可是季榮成從始至終都只是半靠在樹幹上，一條腿翹起搭在另一條腿上，閉眼假寐的樣子。
問他話，連個“嗯”都沒有。
劉猴子心想這人怎麼這麼怪呢，那天錢黑子說的沒錯，季老二挺能裝的。
劉猴子的眼睛始終盯着鄭家亮燈的那間東廂房的方向，不知又過了多久，終於聽見吱呀一聲，門打開了。
趙大虎的聲音傳來，帶着一些醉意，但聽得出人還清醒：“行了，不用送了。”
許氏關上門，一向嬌媚尖利的聲音有些生氣：“你有病吧？今天喫飯的時候，你說那些幹什麼？”
趙大虎道：“我說什麼了？不是他自己上趕着顯擺的，我說什麼了？”
許氏推了他一把，左看右看，壓低語氣咬牙切齒地說：“反正你說話小心點。”
趙大虎被推了一下，不滿意了，斜眼睨着許氏良久，突然出手，也狠狠推了她一下。
許氏哎喲一聲，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哐的一聲撞在牆上，疼的一呲牙。
許氏還沒來得及出聲發作，趙大虎道：“不要你送了，人老珠黃嘴巴還碎，把你家那大丫頭找出來，讓她送我。”
許氏愣了下。
一直閉着眼養神的季榮成也睜開了眼，他坐直身體，緊緊盯着趙大虎高壯的背影。
趙大虎讓明玉送他，許氏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頓了一會，許氏道：“你可真不要臉。”
說罷就轉身往屋裏走，被趙大虎一把拎住了後領子。
趙大虎沾滿了油光的厚嘴脣貼在許氏的耳朵邊：“你敢不聽我話？我隨便說兩句什麼，你喫不了兜着走。”
許氏厲聲道：“那你也得兜着走！”
趙大虎不以爲然：“那就看誰兜得住！”
許氏咬着牙，兇狠地回頭看了趙大虎半晌，最後認命一般，走到耳房砰砰砰敲了幾聲房門。
“死啞巴，你姨丈出門你也不知道送，有沒有家教？快點滾出來！”
過了好一會，許氏已經不耐煩了，屋裏終於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明玉將門打開了。
廂房的窗子是打開的，微弱的燭光照在明玉的身上，她素淨的小臉本就白皙，現在白得嚇人，黑沉沉的眼睛裏亮的也嚇人。
季榮成聽見劉猴子驚訝地吸了口氣。
劉猴子不可置信道：“鄭有財這個矮冬瓜生出的姑娘，竟然這麼漂亮？”
季榮成目不轉睛地盯着明玉，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許氏在明玉出門後就摔門進屋了，藉着燭光，趙大虎貪婪的眼神舔舐着明玉的臉，不時發出嘻嘻的笑聲。
他指着院外，帶着醉意的聲音拖得長長：“好外甥女，走吧——送送姨丈。”
兩人一左一右地往外面走着，趙大虎不時偏頭嚮明玉的方向看，手也不老實地想往明玉的腰間摸，都被明玉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季榮成捏緊了拳頭，下意識就想要從樹上跳下去，被劉猴子一把拉住。
他以爲季榮成要賬心切，勸道：“你幹什麼，那邊燈還沒滅呢。”
季榮成看了眼仍然亮着燈的東廂房，深深呼出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和不安。許氏還沒睡，他貿然下去，許氏肯定會出來，現在趙大虎還沒做什麼，到時候定是要將他們打成賊人了，對明玉的名聲也不好。
好在趙大虎也不想驚動其他鄰居，所以接下來一路，都沒什麼過分的舉動。
直到快出村口，踏上吉水橋的時候。
趙大虎忽然轉身，狠狠地抱住了明玉，油乎乎地嘴脣不住地往明玉的臉上湊，嘴裏嘟嘟囔囔地說着：“好丫頭，姨丈想你好幾年了，這下可算有機會了。”
明玉早有防備，低頭躲着，蓄力想將趙大虎狠狠推開。
自然推不動。
趙大虎的胳膊比明玉的腰都粗，一隻蒲扇般的大手死死鉗住了明玉的手腕，另一隻手匆忙地想要解開自己油汪汪的衣服。
季榮成和劉猴子等人就跟在身後不遠處，見這一幕，饒是劉猴子這種地痞無賴都驚住了。
劉猴子嘆聲道：“這都是什麼人家啊！”
季榮成牙齒咬得格格響，正要出手之時，看見一道寒芒閃過。
隨即是趙大虎的慘嚎：“啊——！”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撥開了雲層，將身後的樹林照得影影綽綽，像是無數的鬼影。
清亮的月光底下，瘦弱的少女緊咬着嘴脣，手中持着一把小巧的剪刀，一邊後退，一邊將帶血的刀尖對着趙大虎的臉。
趙大虎的嘴角被她剪出了一道豁口，正不住地流血。
劉猴子倒吸了口涼氣：“這麼狠？？？”
明玉趁着趙大虎懵着在摸自己嘴角的間隙，拔腿就往家裏的方向跑，趙大虎也反應過來，怒罵了一聲小賤蹄子，便就開追。
他身高腿長，又帶着一股火氣，眼看就要追上明玉。
明玉不哭、不鬧、不回頭，只是緊緊抓着剪刀，兀自往前跑。
明玉知道自己跑掉的機會不大，但是她不能停下來，她似乎能聞到趙大虎身上那股讓人想吐的酒味了，明玉將剪刀攥得更緊了一些，她想着就算自己死，也不能讓趙大虎好過。
卻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然後是趙大虎的哀嚎。
明玉沒停下來，她又往前跑了幾丈，確信趙大虎沒追了，才緩緩停住腳步，轉身向後看去。
身後不遠處，趙大虎仰面倒在地上，脖子上騎了一個熟悉的男人的身影。
正不住地往趙大虎的面門揮舞着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