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猴子在一旁驚呆了。
他都沒有看清楚季榮成是怎麼飛出去的。
剛剛鄭家大丫頭在趙大虎的嘴巴上剪了一剪子,趙大虎回過神便狂追,他們幾個人在一旁正傻愣愣地看着呢,忽然聽見季榮成罵了一句什麼,隨後縱身一躍,一腳蹬在樹上,便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落在趙大虎面前的時候,右腿又是一蹬,正中趙大虎的心口。
趙大虎慘叫一聲,仰面朝後飛去,撞斷了一棵小樹,出氣多進氣少地落在了地上。
季榮成騎在趙大虎的身上,先狠狠給了他幾巴掌,又開始猛錘他的臉。
劉猴子幾個人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
除了這一場面看着太血腥殘忍外,還因爲趙大虎的力氣實在是太大了。
之前他們幾個人也靠着人數優勢,將趙大虎撲在底下過,結果趙大虎一使勁、兩隻大手一揮,就把他們幾個都震飛了出去。
劉猴子擔憂季榮成重蹈覆轍,也被震飛。
他們幾個一時還不敢上前,就躲在樹後面看着。起初的趙大虎還有一些反抗能力,雙手重重推着季榮成的胸口,腰也使勁往上抬,想要掙脫出去。
但是每次他腦袋剛抬起來一點,季榮成就一拳砸在他鼻子上,給他砸了回去。
反覆幾次後,趙大虎徹底折騰不動了,惱怒的叫聲也變成了求饒的嗚咽。
劉猴子膽子也大起來了,幾個人上前去將趙大虎圍成一圈,不時上去踢一腳。
嘲諷罵道:“你以前不挺厲害的嗎?欠債不還,還敢打要債人,你再打兩下試試?趕緊還錢!”
打着打着,季榮成也累了。
他從趙大虎的身上站起來,看到他面目全非的臉,腦子裏那根緊繃着的憤怒的弦終於鬆了一些。手的指骨上全都是趙大虎的血,季榮成用他的衣裳將血擦乾淨,回頭望向那個一直安安靜靜注視着這邊的少女。
兩人對視一會,季榮成舒出一口氣,他慢慢地朝着明玉走過去,在離她幾步遠的位置站定,輕聲問:“還害怕嗎?”
明玉搖了搖頭。
季榮成看見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但是臉上沒有淚,心裏一疼。
季榮成不由自主問:“他第一次這樣欺負你?”
明玉愣愣地看着他,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季榮成心頭焦急,上前一步,雙手搭在明玉的肩頭:“還有人這樣欺負過你嗎?告訴我。”
明玉的嘴脣動了動,看着季榮成的眼神很複雜,她想說什麼,但是沒說。
趙大虎也看見了明玉。
他被打得凹陷的腮幫子鼓了鼓,拼盡全力喊了句:“大丫頭!”
聲音嘶啞,很小,但明玉還是聽見了。
她朝着趙大虎望過去,趙大虎一邊挨着劉猴子他們的打,一邊懇求地看着明玉:“……救我。”
明玉掙扎開了季榮成的手。
她深深地看了眼季榮成,朝他鞠了一躬,口型說了句謝謝。
隨後頭也不回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季榮成呆呆地看着明玉遠走的背影,他再一次深刻的感受到,他從來沒有真正地瞭解過明玉。這個他口口聲聲說着深愛的髮妻,和他生活了一輩子的髮妻,她的堅韌、她的苦痛,他從來沒了解過。
直到明玉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季榮成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只是攥在身側的拳頭越來越緊了。
另一邊,劉猴子打爽了,他鬆了鬆筋骨,朝着季榮成走來。
“趙大虎暈過去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劉猴子心中是有一絲佩服的。趙大虎可真抗揍啊,若換成他被這麼打,估計已經死了,趙大虎卻只是暈了過去,看來肉多點真有好處。
劉猴子又問:“現在該怎麼辦?”
他已經完全將季榮成當成主心骨了。
季榮成收回眼神,冷冷地、像看死人一樣地看了躺在地上的趙大虎一眼,冷聲道:“拖回他店裏去。”
劉猴子和幾個弟兄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繩子,將趙大虎捆成了一個駟馬攢蹄的姿勢,又折了一根粗樹枝做槓子,將趙大虎給吊起來,彷彿吊着一隻肥碩的大蝦米一般,趾高氣揚地朝着寧興縣裏趙家肉鋪走去。
慢悠悠走到寧興縣,大概用了小半個時辰,期間趙大虎一聲沒吭,不知道是真的暈得很徹底,還是裝的。
子時已經過了,整條街都靜悄悄的,趙家肉鋪上了板子,裏面的人都在熟睡。
劉猴子飛起一腳將門板給踹開了。
進去就大叫:“老闆娘呢!你當家的在來福錢莊欠了五十兩銀子的賭債,現在人在我們的手上,你快點拿錢來,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裏面傳來驚呼聲,不多時,許淑雲點了一盞小油燈出來了,幾個睡眼惺忪的夥計也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
藉着燈光,許淑雲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被捆起來的血人,那人的面中已經凹進去了,出氣多進氣少的樣子,許淑雲一時間沒敢認。
那幾個夥計早就認出來劉猴子,劉猴子之前也帶人上門要過賬,都被他們打出去了。
其中一個夥計從牆上摘下一把殺豬刀,大聲吼道:“你們竟然還敢來?”
劉猴子下意識哆嗦了一下,但很快挺直腰板,期待地看向了季榮成。
季榮成揹着手,閒庭信步般往那個夥計身前逼了幾步。
那個夥計手上拿着殺豬刀,在胸前亂晃,警惕地問:“你要幹什麼?”
季榮成左手突然按在了他的頭上,力道之大,那個夥計的膝蓋都往下屈了屈,他翻着白眼還在看季榮成的手時,季榮成一把奪過了他的刀。
在空中翻了個漂亮的刀花後,直直向下插進了一旁一尺厚的案板中,刀刃整個沒過,只剩刀柄在外面。
屋裏一片吸氣聲。
季榮成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抬起眼皮淡淡地道:“還錢。”
短暫的安靜後,幾個夥計四散,許淑雲慌亂地向裏屋跑,不多時就拿出一個大木匣子來。
打開匣子,裏面有幾兩的銀錠和碎銀,一些金銀首飾,還有封地契。
許淑雲默默地將地契藏進了袖子裏。
她小聲道:“家裏的錢就這麼多了。”
劉猴子喜笑顏開,上前去左掂掂,右數數,過了一會,冷下面色:“不對,這加在一起也就三十兩,你男人欠我們五十兩呢。”
許淑雲大驚失色:“五十兩?上次來不是說就欠了三十兩嗎?”
劉猴子冷笑一聲問:“高利貸,你沒聽說過?早還了不就完事了嗎,你非得拖。”
許淑雲跌坐在地上,喃喃道:“我們哪裏有那麼多錢啊。”
劉猴子不和她廢話,一揮手,幾個手下就衝進了裏屋,裏面響起東翻西找的碰撞聲,還有孩子的哭聲。
又過一會,錢黑子帶着一胖一瘦兩個女孩從屋裏走了出來。
“猴哥,沒找着錢,就這倆小丫頭。”錢黑子皺了皺眉,“要不把她倆賣了?這長得也一般,不知道能不能賣到二十兩。”
一聽這話,許淑雲哭叫一聲:“我的兒啊!”
兩個女孩也哭,母女三人哭成一團。
許淑雲滿臉眼淚,膝行着去拽劉猴子的衣襬,被踹開了。
當爹的欠債沒錢還,拿孩子抵債,這在收帳的時候很常見。
劉猴子想都沒想便點頭:“那就這麼……”
季榮成忽然開口道:“她懷裏有地契。”
劉猴子愣了下,看向許淑雲,眼睛開始放光。
趙家肉鋪這個地段的鋪子,可比這倆黃毛丫頭值錢多了。他手一揮,就帶着人想上前搜。
躺在地上一直裝死,連要賣他女兒都沒出聲的趙大虎終於醒了,嗷地一嗓子道:“還錢,我還錢,不要拿我的地契!”
錢黑子上前踩在了他的嘴巴上,趙大虎嗚嗚咽咽不出聲了。
即便許淑雲拼死護着,地契還是很快就被搜出來了。
季榮成瞥見,趙大虎竟然開始嚶嚶地哭了。
劉猴子沒再管屋裏哭天抹淚的趙大虎夫妻二人,滿面紅光地拿着地契和銀子出來了。
出門後,他數出五兩銀子,遞給季榮成,一臉諂笑:“季二哥,今天多虧了你,之前說好的三兩銀子,兄弟講義氣,給你五兩。”
季榮成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個看起來像是微笑的表情。
他客氣了一句:“這怎麼好意思。”
然後很痛快地將銀子接過來,塞進了自己懷裏。
劉猴子旁邊的錢黑子看起來有些無語。
季榮成沒再說什麼,擺擺手,轉身離開。
……
鄭家包子鋪後院的耳房裏,明玉手裏握着那把小剪子,眼睛仍然睜着,毫無睡意。
剪子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但還是能聞見淡淡的腥臭的鏽味。
明玉不知道那是剪子上存在的味道,還是她心裏的味道。
用剪刀刺向趙大虎那一瞬,明玉心裏只有一個魚死網破的念頭,那一瞬她不害怕。可現在,她又平平安安地躺在牀上了,才覺得心慌得喘不上氣。
慌一會,又慢慢踏實下來。
明玉知道,趙大虎大概不會再來找自己的麻煩了。
更重要的是,她證明了自己擁有反抗的力量。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任人欺負的鄭明玉了。
明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做了一個血色的夢,夢裏的天是猩紅色的,有很多人在身後追她,張牙舞爪,形同惡鬼,她看到那些人長了許氏的臉、鄭有財的臉、趙大虎的臉。明玉拼命地跑着,她感到喉嚨裏的腥味,她好像跑不掉了,她握着手中的剪刀,轉過身去想要把噩夢般的一切全部剪碎。
正當此時,有一個人溫柔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明玉顫抖着回頭,看到一張熟悉的男人的臉,是今天救了她的那個男人。
男人焦急地問她:“還有誰欺負過你?”
“告訴我,誰欺負過你?”
明玉微微張着嘴,她很想說話,但是什麼都說不出,喉嚨裏只能發出破碎的音調。
她急得滿頭是汗,雙手不斷揮舞着,然後倏地在夢中驚醒了。
天已經矇矇亮,能聽見遠處不知誰家的雞啼。
明玉重重地喘着氣,細白的額頭上全是汗,她告訴自己,沒事的,不怕的,只是個夢而已。
……
明玉像往常一樣,和麪、包包子,開鋪。
清晨的客人很多,明玉在忙碌中漸漸忘卻了昨夜的慌亂。
太陽徹底升起,明玉也終於得閒,她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心中想着,希望昨天那個男人不要再來了。
每次他來了,都沒什麼好事發生。
而且,他對自己好像太親近了。
明玉不喜歡這種毫無理由的靠近,她感到危險。
季榮成當然不知道明玉心裏在想什麼,他回家換了一身新衣裳,洗了一把臉,就急急忙忙來了鄭家包子鋪,遠遠地看見了明玉拖着腮坐在那裏發呆的樣子。
季榮成輕咳了兩聲,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又醞釀了一會溫和的語氣。
“我想買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