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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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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聽見許氏說,要把她許給縣令老爺做妾。

還和她說了一大堆朱縣令家是多麼多麼的豪奢,說整個寧興縣,半壁金山都在朱家,她進了朱家的門後那是享不盡的清福,和現在過的簡直不是一個日子。

許氏還說,鄭家的命運現在就係在她的腰帶上了,若是她能給朱縣令生個聰明伶俐的兒子,他們一家人都能跟着雞犬升天。

明玉看見許氏那張上下翻飛的嘴,只覺得從頭頂冷到腳底,她眼前一片霧濛濛的,耳邊隆隆作響,她很想張開口與許氏對質,但是乾澀的喉嚨一絲聲音也發不出,她只好用手語告訴許氏,她不嫁。

許氏剛開始還算有耐心,對她好言相勸,後來見她決意不從,也急了。

“不識好歹!”

許氏揚起巴掌就想要扇她。

這樣的場景,從小到大,明玉見過許多許多次。

從前的她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因爲反抗是沒有用處的,只會換來許氏的變本加厲。

明玉一直告訴自己,忍幾年就好了,忍到嫁人就好了,忍到自己足夠有出息能夠自立門戶就好了。

雖然她知道許氏不會給她找什麼好婆家,以後的生活估計也會是一灘爛泥,但至少還有個美好的夢在前面懸着,明玉有一個能夠欺騙自己安安份份在鄭家活着的理由。

可今天她發現,許氏根本就不想讓她活了。

明玉頭腦一熱,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下子將籠屜都掀在了許氏的身上。

天氣已經入冬,雖然許氏穿着厚厚的棉襖,但還是被滾燙的包子燙得嗷嗷叫。

她在原地拍着身子跳了幾下,隨即就瘋了。

許氏指着明玉的鼻子問:“你掀攤子,你敢砸我???”

這一次,明玉絲毫沒有害怕,她揚着嬌俏的下巴看着許氏,眼神裏全是蔑視。

那一瞬間,明玉忽然覺得很輕鬆。

許氏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明玉。

明玉那雙亮如點漆的眸子盯着她,總是溫柔笑着的脣此刻一絲弧度也沒有,許氏甚至在明玉的臉上看到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決心。

她忽然就慫了。

一直沒開口的鄭有財出聲了,好言好語地勸許氏道:“算了,算了。人家以後是朱家的姨娘了,不是咱們惹得起的,快回屋換身衣裳吧。”

鄭有財顯然也慫了。

明玉知道鄭有財這樣的轉變是爲什麼,他是怕以後她真的能在朱家說得上話後,把他從前做的那些腌臢事給說出來。

明玉冷笑了下。

許氏本來也不想和明玉糾纏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這個理她懂得。

鄭有財給臺階,她馬上就順坡下驢了,點點手指衝明玉放了句狠話道:“你給我等着。”

隨即就麻溜地跑回裏屋去了。

明玉站在包子攤的門口,看着一地的狼藉,發了半晌的呆。

按往常,她應該將這些爛包子收拾好,然後安安靜靜坐在籠屜後面的凳子上,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繼續看攤子。

但她不想再這樣了,她以後都不想再這樣了。

她之前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敢和許氏撕破臉,但如今撕破了,也沒什麼。

明玉將腳尖前的爛包子一腳給踢遠了。

就像是踢走了她壓抑十七年的稀巴爛的生活。

不知不覺間,明玉在心底下定了某種決心。

季榮成遠遠地看見,明玉在門口發了一會愣,然後轉身走進了院子,不多時又出來了。手裏提着一個小籃子,裏面一些黃黃的紙錢,還拿了一把鐮刀,一壺酒。

明玉掀開沒有灑的籠屜,挑了幾個包子,用油紙包起來放進籃子裏。

許氏從屋裏聽見動靜,追出來問:“你要幹什麼去?”

明玉冷冷看她一眼,沒回應。

許氏看到她籃子裏的紙錢,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不太願意明玉出去,怕她跑了,但鑑於明玉剛纔的舉動,她又不敢說什麼。

鄭有財又屁顛顛地走了出來,拉了許氏的袖子一把:“你就讓她去吧,她一個姑孃家,又沒錢,能跑去哪裏。”

許氏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說:“那你早點回來。”

隨即扭了屁股回屋子了。

鄭有財舔着黑乎乎的圓臉,衝明玉露齒一笑。

明玉覺得諷刺極了。

她仍舊冷着一張小臉,挎着籃子,就往後山走去。

……

明玉走的是一條很少有人走過的小路。

雖然入冬了,草都枯了,但枯草密密麻麻地團在一起,路仍舊不好走。

明玉走走停停,不時用鐮刀將擋路的枯草割掉。

這是通往她孃親墳頭的路,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來給她娘掃過墓了,其他人更加不會來。

草長得比人都要高。

明玉喫力地割着草,天空開始下起了濛濛細雨,這或許是入冬後的最後一場雨了。細雨打溼了明玉單薄的衣裳,她有些冷。

明玉直起腰,看着眼前看不到盡頭的、密密麻麻的枯草,想到了路那頭她無人問津的孃親,又想到許氏和鄭有財的嘴臉……眼睛忽然就酸了。

明玉用袖子抹了把眼角的淚,俯下身繼續割草。

氤氳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明玉手中的鐮刀一歪,刀鋒恰巧割過左手,明玉覺得指尖一涼,隨即看到大股大股的血流湧出,滴在地上,滴在她的裙子和腳上。

心中最後的那根弦也崩斷了,明玉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自從懂事起,明玉就再也沒有這樣哭過了,她知道有人疼的人纔有資格哭,鄭小金的哭可以換來許氏的愛哄和好喫的糖,她的哭只能換來責罵和毒打。

但這一次,她想放肆地哭一場。

雨越下越大了,明玉的頭髮被打溼,她孤身一人坐在荒郊野嶺的枯草地裏。

這世界上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眼前的雨忽然停了。

明玉迷茫地抬起頭,看到自己的頭上多出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

那個她見了很多次的男人正站在她的身邊,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刻入骨髓般心疼的眼神看着她,他的身子全部暴露在大雨之中,單衣被雨水淋透,勾勒出勁瘦的身體曲線。男人將衣裳披在她的頭頂,跪了下來,用單手捧起她仍在流血的左手,不由分說地含在了口中。

明玉僵硬冰冷的指尖驀地被一種奇異的溫暖所包圍。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哭傻了,或者是凍傻了,她竟然沒有選擇推開這個男人。

明玉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含着她的手指。

她感覺他的舌尖壓在她的傷口上,一會過後,用力吸吮了兩下。

“好了,不流血了。”男人將她的手拿出來,仔細地端詳,“傷得好深。”

明玉聽見那個人心疼地問她:“疼不疼?”

明玉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其實不怎麼疼的,她遇到過更多的疼,這不算什麼。

可是第一次有除了孃的人,問她疼不疼。

明玉很想知道,如果她說疼,這個人會做什麼。

男人更心疼了,端着她的手指輕輕地吹氣。

溫暖的氣流撫過傷口,麻酥酥的,明玉打了個哆嗦。

男人將她攬進懷裏,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隨後起身將她打橫抱在懷裏,往一旁的大樹下走去。樹已經沒什麼葉子了,但多少能擋一些雨。

明玉縮在男人的懷抱裏,他的身體都溼了,但是透着單薄的衣裳還是能感受到他的溫暖。明玉覺得他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火盆一樣,她冰冷的身體、冰冷的心,好似都慢慢地活了過來。

季榮成不敢坐在地上,他怕明玉的裙子會溼。

他就那麼站在樹底下,雙手穩穩地抱着明玉,彷彿在抱着他最重要的寶貝。

那件淡青色的襖子全都披在明玉的身上,將她嬌小的身體蓋得嚴嚴實實的。

雨漸漸小了。

這場雨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太陽很快又露出了頭,大地一片水洗過後的金光,遠方的山頭還有一道彩虹。

季榮成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力氣,輕輕推了推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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