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聽見許氏說,要把她許給縣令老爺做妾。
還和她說了一大堆朱縣令家是多麼多麼的豪奢,說整個寧興縣,半壁金山都在朱家,她進了朱家的門後那是享不盡的清福,和現在過的簡直不是一個日子。
許氏還說,鄭家的命運現在就係在她的腰帶上了,若是她能給朱縣令生個聰明伶俐的兒子,他們一家人都能跟着雞犬升天。
明玉看見許氏那張上下翻飛的嘴,只覺得從頭頂冷到腳底,她眼前一片霧濛濛的,耳邊隆隆作響,她很想張開口與許氏對質,但是乾澀的喉嚨一絲聲音也發不出,她只好用手語告訴許氏,她不嫁。
許氏剛開始還算有耐心,對她好言相勸,後來見她決意不從,也急了。
“不識好歹!”
許氏揚起巴掌就想要扇她。
這樣的場景,從小到大,明玉見過許多許多次。
從前的她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因爲反抗是沒有用處的,只會換來許氏的變本加厲。
明玉一直告訴自己,忍幾年就好了,忍到嫁人就好了,忍到自己足夠有出息能夠自立門戶就好了。
雖然她知道許氏不會給她找什麼好婆家,以後的生活估計也會是一灘爛泥,但至少還有個美好的夢在前面懸着,明玉有一個能夠欺騙自己安安份份在鄭家活着的理由。
可今天她發現,許氏根本就不想讓她活了。
明玉頭腦一熱,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下子將籠屜都掀在了許氏的身上。
天氣已經入冬,雖然許氏穿着厚厚的棉襖,但還是被滾燙的包子燙得嗷嗷叫。
她在原地拍着身子跳了幾下,隨即就瘋了。
許氏指着明玉的鼻子問:“你掀攤子,你敢砸我???”
這一次,明玉絲毫沒有害怕,她揚着嬌俏的下巴看着許氏,眼神裏全是蔑視。
那一瞬間,明玉忽然覺得很輕鬆。
許氏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明玉。
明玉那雙亮如點漆的眸子盯着她,總是溫柔笑着的脣此刻一絲弧度也沒有,許氏甚至在明玉的臉上看到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決心。
她忽然就慫了。
一直沒開口的鄭有財出聲了,好言好語地勸許氏道:“算了,算了。人家以後是朱家的姨娘了,不是咱們惹得起的,快回屋換身衣裳吧。”
鄭有財顯然也慫了。
明玉知道鄭有財這樣的轉變是爲什麼,他是怕以後她真的能在朱家說得上話後,把他從前做的那些腌臢事給說出來。
明玉冷笑了下。
許氏本來也不想和明玉糾纏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這個理她懂得。
鄭有財給臺階,她馬上就順坡下驢了,點點手指衝明玉放了句狠話道:“你給我等着。”
隨即就麻溜地跑回裏屋去了。
明玉站在包子攤的門口,看着一地的狼藉,發了半晌的呆。
按往常,她應該將這些爛包子收拾好,然後安安靜靜坐在籠屜後面的凳子上,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繼續看攤子。
但她不想再這樣了,她以後都不想再這樣了。
她之前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敢和許氏撕破臉,但如今撕破了,也沒什麼。
明玉將腳尖前的爛包子一腳給踢遠了。
就像是踢走了她壓抑十七年的稀巴爛的生活。
不知不覺間,明玉在心底下定了某種決心。
季榮成遠遠地看見,明玉在門口發了一會愣,然後轉身走進了院子,不多時又出來了。手裏提着一個小籃子,裏面一些黃黃的紙錢,還拿了一把鐮刀,一壺酒。
明玉掀開沒有灑的籠屜,挑了幾個包子,用油紙包起來放進籃子裏。
許氏從屋裏聽見動靜,追出來問:“你要幹什麼去?”
明玉冷冷看她一眼,沒回應。
許氏看到她籃子裏的紙錢,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不太願意明玉出去,怕她跑了,但鑑於明玉剛纔的舉動,她又不敢說什麼。
鄭有財又屁顛顛地走了出來,拉了許氏的袖子一把:“你就讓她去吧,她一個姑孃家,又沒錢,能跑去哪裏。”
許氏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說:“那你早點回來。”
隨即扭了屁股回屋子了。
鄭有財舔着黑乎乎的圓臉,衝明玉露齒一笑。
明玉覺得諷刺極了。
她仍舊冷着一張小臉,挎着籃子,就往後山走去。
……
明玉走的是一條很少有人走過的小路。
雖然入冬了,草都枯了,但枯草密密麻麻地團在一起,路仍舊不好走。
明玉走走停停,不時用鐮刀將擋路的枯草割掉。
這是通往她孃親墳頭的路,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來給她娘掃過墓了,其他人更加不會來。
草長得比人都要高。
明玉喫力地割着草,天空開始下起了濛濛細雨,這或許是入冬後的最後一場雨了。細雨打溼了明玉單薄的衣裳,她有些冷。
明玉直起腰,看着眼前看不到盡頭的、密密麻麻的枯草,想到了路那頭她無人問津的孃親,又想到許氏和鄭有財的嘴臉……眼睛忽然就酸了。
明玉用袖子抹了把眼角的淚,俯下身繼續割草。
氤氳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明玉手中的鐮刀一歪,刀鋒恰巧割過左手,明玉覺得指尖一涼,隨即看到大股大股的血流湧出,滴在地上,滴在她的裙子和腳上。
心中最後的那根弦也崩斷了,明玉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自從懂事起,明玉就再也沒有這樣哭過了,她知道有人疼的人纔有資格哭,鄭小金的哭可以換來許氏的愛哄和好喫的糖,她的哭只能換來責罵和毒打。
但這一次,她想放肆地哭一場。
雨越下越大了,明玉的頭髮被打溼,她孤身一人坐在荒郊野嶺的枯草地裏。
這世界上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眼前的雨忽然停了。
明玉迷茫地抬起頭,看到自己的頭上多出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
那個她見了很多次的男人正站在她的身邊,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刻入骨髓般心疼的眼神看着她,他的身子全部暴露在大雨之中,單衣被雨水淋透,勾勒出勁瘦的身體曲線。男人將衣裳披在她的頭頂,跪了下來,用單手捧起她仍在流血的左手,不由分說地含在了口中。
明玉僵硬冰冷的指尖驀地被一種奇異的溫暖所包圍。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哭傻了,或者是凍傻了,她竟然沒有選擇推開這個男人。
明玉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含着她的手指。
她感覺他的舌尖壓在她的傷口上,一會過後,用力吸吮了兩下。
“好了,不流血了。”男人將她的手拿出來,仔細地端詳,“傷得好深。”
明玉聽見那個人心疼地問她:“疼不疼?”
明玉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其實不怎麼疼的,她遇到過更多的疼,這不算什麼。
可是第一次有除了孃的人,問她疼不疼。
明玉很想知道,如果她說疼,這個人會做什麼。
男人更心疼了,端着她的手指輕輕地吹氣。
溫暖的氣流撫過傷口,麻酥酥的,明玉打了個哆嗦。
男人將她攬進懷裏,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隨後起身將她打橫抱在懷裏,往一旁的大樹下走去。樹已經沒什麼葉子了,但多少能擋一些雨。
明玉縮在男人的懷抱裏,他的身體都溼了,但是透着單薄的衣裳還是能感受到他的溫暖。明玉覺得他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火盆一樣,她冰冷的身體、冰冷的心,好似都慢慢地活了過來。
季榮成不敢坐在地上,他怕明玉的裙子會溼。
他就那麼站在樹底下,雙手穩穩地抱着明玉,彷彿在抱着他最重要的寶貝。
那件淡青色的襖子全都披在明玉的身上,將她嬌小的身體蓋得嚴嚴實實的。
雨漸漸小了。
這場雨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太陽很快又露出了頭,大地一片水洗過後的金光,遠方的山頭還有一道彩虹。
季榮成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力氣,輕輕推了推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