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榮成感覺到明玉輕輕推了推他。
但是他沒動。
直到明玉使了力氣,重重地推了他一下,季榮成裝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將明玉放了下來。
明玉還披着季榮成的那件衣裳,幾絲潤溼的頭髮黏在白淨的小臉上,她剛哭過不久,睜着一雙小鹿一樣溼漉漉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瞄了眼季榮成。
季榮成輕咳一聲,扭過了頭,一本正經地說:“非禮勿視。”
明玉:“……”
明玉心想,還非禮勿抱呢,剛纔他舔她手指頭的時候、抱她的時候,怎麼不裝正人君子了?
長這麼大,明玉很少與男人有這麼親密的接觸。
就連和她青梅竹馬的周韞,分別的那天拉了手,已經是最爲破例的一次了。
她剛剛實在是昏了頭了,如同做夢一般。
可能是太過於渴望溫暖了,所以即便是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所給的溫暖,即便她知道這可能很危險,但還是忍不住留戀了一瞬。
現在雨停了,她也醒了。
明玉覺得尷尬。
明玉又偷偷看了季榮成一眼,見他面容嚴肅地背手立着,一會看看遠山,一會看看彩虹,就是不看她。明玉心想這樣可真挺好的,若是這男人突然對她熱切起來,和她說天說地,她可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還不如找個地縫鑽進去算了。
明玉將季榮成的衣裳脫下來,本來想還給他,但仔細一摸,全都溼透了。
她伸出手在季榮成眼前晃了晃。
季榮成面無表情地回過頭,問:“怎麼了?”
明玉指了指衣裳,又雙手拿着衣裳搓了搓,意思是等她洗完後還給他。
季榮成說:“好。”
明玉很驚訝,他竟然能看懂自己的話。
季榮成又把頭扭到了一邊。
明玉看不到的地方,季榮成的雙手緊緊攥着,粗硬的指甲幾乎掐進肉裏,才堪堪忍住讓酸澀的眼眶不要落下淚來。
剛剛他甚至不敢多看明玉一眼、多和她說一句話。
否則,他這麼多年來引以爲傲的自制恐怕就要功虧一簣了。
連季榮成自己都描述不清,剛剛抱着明玉的時候,他的心中是什麼樣的感覺。
從重生到現在,已經很久了,季榮成感覺到自己似乎在真實地活着,但心底最深處卻始終無法安定下來。
這麼多天來,他不敢睡覺,也睡不着覺,他總是害怕,如果一覺醒來,他又回到了的國公府的病榻之上,明玉又變成了他懷中冰冷的牌位,如果這麼多天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他該怎麼辦?
他恐怕會瘋掉。
直到剛剛再一次將明玉抱在懷中,他感受到她柔軟的身體,感受到她的心跳,季榮成心中纔有了一絲絲踏實的感覺。
季榮成想,就算只是一場夢,有剛剛抱着明玉的這一刻,也值了。
……
明玉不解地看着眼前奇怪的男人。
被非禮了,她還沒怎麼樣呢,這男人卻不敢看她了。
狠狠哭過了一場,明玉心裏痛快多了,她看了看日頭的方向,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明玉決定繼續砍草。
既然今天決定了來看她娘,又都走到這裏來了,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明玉拾起鐮刀,又抓了一把草,彎腰剛想割,鐮刀的刀柄被一隻大手握住了。
季榮成道:“我來吧,我力氣大。”
明玉點點頭,沒有拒絕,他力氣確實大。
季榮成在前面飛快地割着草,明玉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後面,不時指點一下方向。兩個人都很默契地沒有再提剛纔的逾矩之舉,明玉也沒有問爲什麼季榮成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他肯定是跟蹤她了。
或許他還喜歡她。
已經知道結果的事,沒必要多費口舌。
明玉更沒有說讓季榮成回去的話。
以這個男人的性子,她說了他也當耳旁風。
說了沒有用的事,更沒必要多費口舌。
況且,這荒郊野嶺的,有沒有壞人不說,說不定還有狼羣野獸呢。她許久沒走過這段路,萬一迷路了,又被野獸看見,那可就糟了。
又走了不到半個時辰,明玉終於看見了一方歪歪斜斜的木碑,她拍了拍季榮成的背,用口型說:“到了。”
季榮成直起腰時,明玉已經朝着那方碑走過去了。
說是碑,其實就是塊木板子,歷經風雨侵蝕,已經殘破不堪,歪歪斜斜地插在墳頭。
上面簡單書寫着幾個紅漆字——宋氏婉貞之墓。
明玉走得很慢,又盯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放下籃子,跪了下來。
明玉的身後,季榮成也跟着跪了下來。
明玉的娘叫宋婉貞,對這個女人,他的丈母孃,季榮成不太熟悉。
從明玉的口中,得知宋婉貞從前好像是揚州一個士紳豪族的妾生女兒,十幾歲的時候受了天大的委屈,被心狠的主母發賣到了距離揚州千裏之遙的涼州,又幾經輾轉,被賣包子的鄉漢鄭有財給買了去。
她被逼着生下了明玉,因着只是個女兒,鄭有財心懷不滿,對她們母女兩個非打即罵。
宋婉貞性子剛烈,幾次帶着明玉逃跑,都被鄭有財給追了回來。
最後一次是明玉五歲的時候,宋婉貞又跑了,這一次,她跑得很遠,已經出了寧興縣,快到了涼州境外,但還是被鄭有財和族人給找到了。
族人冷嘲熱諷,問鄭有財怎麼連個女人都看不住,又說他傾家蕩產買回來個漂亮女人,結果是個生不齣兒子的貨。
當時的鄭有財年輕氣盛,幾句冷言冷語之下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舉起手裏的棒子就想要把宋婉貞和明玉都打死。
危急關頭,宋婉貞一把摟過明玉護在懷裏,那一棒子正好打在宋婉貞的頭上。
那時的明玉還是個年幼的女娃,看着鮮血從母親額頭流下、塗布滿臉,她嚇得滿眼是淚,當即就要哭。
棒子如雨點一般落在宋婉貞的身上,宋婉貞用瘦弱的脊背將明玉護在懷中。她伸出一雙纖細而顫抖的手,死死捂着明玉的嘴,咬着牙,用冰冷的語氣告訴明玉:“絕不要在這些人的面前哭。”
明玉聽了孃的話,沒有哭。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明玉再也不會說話了。
宋婉貞最終死在了明玉的身上,那麼漂亮的女人,死的時候像個血人。
但她也真的如她所說,忍受着骨斷筋折之痛,卻沒吭一聲,沒落一淚。
臨死前,宋婉貞將一隻簪子交到明玉的手上,她告訴明玉,一定要好好活着,有朝一日去揚州,找外祖父,爲她平冤昭雪。
上輩子,等明玉終於有機會可以去揚州的時候,她的身子已經積重難返,再也沒法去到那個她娘終其一生都想要回去的煙雨之城了。
……
明玉垂着臉,直挺挺地跪在宋婉貞的墳前。
季榮成不知道明玉跪了多久,他只看到太陽快要落山了,日暮逐漸籠罩了這方低矮的小山丘。
入冬了天氣寒涼,一陣風吹過,連季榮成都覺得冷,明玉剛剛淋過雨,季榮成有些擔心。
他想要開口勸明玉快回去,又覺着自己似乎沒資格開這個口。
薄暮之中,季榮成看到了明玉的臉色。
不像剛剛大哭時難以抑制的哀傷,也沒有委屈或憤怒,她就那樣面色平淡地跪着,一雙明亮的眼睛直視着她孃的墓碑。
她看起來仍是季榮成心中那個鄭明玉的樣子,端莊、自持、溫柔、從容,但季榮成莫名覺得哪裏好像不對勁。
明玉的眼神,他好像在哪裏見到過。
季榮成忽然想起來,上輩子,西賢王造反,大雍內亂,北蠻人趁機南下侵略涼州。他作爲涼州守將,率八千殘將抵禦北蠻二十萬鐵騎。
這似乎是一場必敗之戰。
整個涼州在恐懼與血腥之中堅持了三十二天。
生死未卜之際,兵窮食盡之時,屍山血海之上,那些將士眼中所流露出來的就是這種眼神。
視死如歸的淡漠,卻又隱藏着堅毅與殺機。
季榮成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明玉,熟悉卻又陌生的明玉,一個念頭倏地直擊他的心頭。
上輩子,許氏難道就沒有想過將明玉賣給朱家作妾嗎?
那上輩子,明玉又是如何從這種命運中逃脫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