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榮成還沒來得及細想什麼，明玉就站起了身，她將籃子中的酒拿出來，在地上灑了半瓶，又收起來。
籃子裏的紙錢已經溼了，包子也涼透了。
明玉將這兩樣東西規規整整地擺在宋婉貞的墳頭，用口型說：“娘，下次來，我再給您帶好的。”
明玉又在心底默默地補了一句。
如果我下次還能來的話。
明玉轉頭就朝着山下走去。
這一次她沒有再小心地跟在季榮成的身後，更沒有和他並肩而走，她遠遠地走在前頭，不管季榮成在哪裏，只是兀自向前走着。
直到走到鄭家包子鋪的門口，明玉都沒有再回頭。
回到家裏時，天色已經不早了，許氏聽見門響的聲音，探出頭看了一眼，不滿地喊了一聲：“怎麼回來這麼晚啊，上個墳有必要那麼久嗎？啞巴還那麼多話……”
她還沒說完，就被鄭有財給拉了回去。
“別太多事了！”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明玉當作什麼都沒聽到，她走回了自己的屋子，意外地看見許淑雲在等她。
大丫和二丫也在。
見她回來，幾個人連忙湊上去將她圍起來。
許淑雲拉着明玉的手，藉着微弱的燭火，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了很久，見明玉確實沒事，終於鬆了口氣，帶着一絲哽咽道：“苦命的孩子，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爲你……”
許淑雲沒再說，但明玉知道她的意思。
明玉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被家人關心的滋味，她乍一下子從沉重的心情中抽離出來，一時間感動又無措，只能連連衝着許淑雲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二丫忽然開口，憂心忡忡道：“姐姐，你千萬別像你娘一樣做傻事呀。”
許淑雲臉色一變，急忙拉了她一下。
許淑雲小心地看了眼明玉道：“明玉，你別往心裏去，這孩子耿直沒心眼……”
和許淑雲的兩個女兒相處也有一段時間了，明玉大致知道這兩個孩子的性子。
大丫像她娘，老實沉默，平時不怎麼說話，但是實誠善良，也有着她娘一樣的好手藝，繡花繡得好，做飯也好喫，是個心靈手巧的孩子。
二丫像趙大虎多些，長得敦實，壯壯的小姑娘，說話粗聲粗氣的，總說一些別人不愛聽的話，但是又特別愛說，不過心眼也不壞。
二丫喫得多，做得少，手也不巧，卻有一身的好力氣，雖然才十來歲，但一般的壯年男子也不一定比她勁兒大。許淑雲說二丫最適合去殺豬，可惜是個女孩兒，趙大虎不肯教她。
聽了二丫說的這話，明玉自然不會生氣，她知道二丫是好心，她摸了摸二丫的頭，又跑去房間角落的罐子裏，挑了幾顆糖來給大丫和二丫喫。
很久前的糖了，明玉在鄭小金房間地上撿的，一直不捨得喫，但她料想大丫和二丫不會嫌棄的。
兩個孩子果真興高采烈地接過去了。
許淑雲看着她們三個小心翼翼傳遞着幾顆陳舊的糖果，眼裏是顯而易見的心疼。
她想了一會，拉住明玉的手，輕聲說：“我聽說，你娘要把你給賣到朱家去，我沒用，我管不住她，你們這個家裏，我也說不上話。但如果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只管找我就好，我一定幫你。”
聽了這話，明玉的眼睛酸酸的，竟是有些想哭了。
不熟悉明玉的人總覺得她似乎總是淡淡的，看待什麼都是波瀾不驚，臉上永遠帶着溫柔的笑。只有明玉自己知道，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並不是這樣的。只是她自小沒有父母的庇佑，失去了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自由。
今晚許淑雲的出現，短暫地彌補了她心中屬於孃親的那塊空缺。
明玉狠狠地點了點頭。
許淑雲道：“你好好的，我走了。”
又想起什麼，許淑雲又從懷裏掏出了十幾文錢，塞進明玉的手裏：“前兩天你做的繡活兒，我今日拿去縣裏頭賣了，換了這些錢，你自己拿去花。”
明玉受寵若驚地看着手裏的銅板，她不想要，又往許淑雲的手裏塞。
明玉用手勢比劃着：您教我手藝，又幫我賣，這錢我不能要。
許淑雲不解釋什麼，只是把錢又塞回給明玉，拉着大丫和二丫快步走了。
快到門口的時候，許淑雲轉頭，極爲認真地看着明玉說：“你是個勤快的孩子，悟性又高，把我教給你的東西好好琢磨，之後只會比我做的更好。人活一輩子，最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可惜這個道理，我快死的時候纔想明白……”
許淑雲的最後一句話，比起對明玉說，更似是對自己說。
明玉看到，並不明亮的月光下，許淑雲的背影比從前好像更加消瘦了一些。
……
季榮成做了個夢。
夢裏的他和明玉是一對恩愛夫妻。
他愛極了明玉，他覺得明玉也是愛他的，可是明玉的臉卻總是蒙了一層霧一樣，她的喜怒哀樂讓人看不清楚。她好像永遠是笑着的，可她真的快樂嗎？季榮成不確定。
在夢裏，季榮成一遍遍對明玉說，他愛她，愛她的一切，無論她是怎麼樣的，他都愛她。
他期盼明玉可以對他敞開心扉，但明玉每次都只是溫柔地笑笑。
直到有一次，明玉忽然憂心忡忡地問他，如果她並不是他以爲的那樣純潔無瑕，如果她殺過人，他還會喜歡她嗎？
畫面忽然一轉，季榮成看見明玉一身血衣站在他面前，身旁是倒在地上血流成河的鄭有財和趙大虎，她手上握着一把被染成血色的剪刀，她一會看看自己的手，一會看看鄭有財心口那個血淋淋的窟窿，她幾乎被迷茫和無助吞噬了。
季榮成看見夢裏的自己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嚮明玉衝了過去，他緊緊地將明玉抱在自己的懷裏，他感受到明玉瘦弱的脊背在顫抖，季榮成簡直無法想象，他深愛的髮妻、那樣纖弱的明玉現在有多麼的恐懼。
他一遍遍地告訴明玉，他愛她，他仍然愛她。
但是明玉只是絕望地看了他一眼，便在他的雙臂之間化成一叢煙霧消失了。
“……啊！”
季榮成冷汗淋漓地在夢中驚醒。
這個夢半真半假，讓他幾乎分不清虛實。
上輩子，他並沒有親口對明玉說過，他愛她，到死都沒有。
他不認爲一個男人應該將情情愛愛掛在嘴邊，他認爲所有的能夠建功立業的男人都是如此所想。
他曾經無數次後悔過爲什麼自己放不下所謂男人的面子。
但這個夢裏，趙大虎和鄭有財的死因就真的只是他的夢嗎？
季榮成想起了今日明玉跪在墳前時的眼神。
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慌襲上了他的心頭。
他曾經發過誓，絕不能讓明玉再喫一絲苦。
他做到了嗎？
天還沒亮，季榮成推開門，看了眼月亮的方向，現在約莫子時。
一天之中季家村最安靜的時候，卻是一個地方最熱鬧的時候。
季榮成隨意披了件衣裳，步伐堅定地朝着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