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從此隔天涯
墨詢沉默不語,面上卻流露出了悲痛。
“他早知道自己會出事,所以讓你帶我離開,是不是?”
當初在邊城的時候,墨詢就說過,他不能再受到任何損傷,不然迴天無力。
沒過多久,他又中了刺客的毒,毒雖解了,可損傷卻已經無可避免。
聽他說已經沒事了,便當真以爲沒事了,其實都是爲了讓她安心。
她早該意識到了的,她怎麼就那麼大意?怎麼可以那麼大意?
“你在延竺其實可以找到解藥的,這幾個月,不過是在拖延時間,不想我回去見他……”
格桑說可以帶她去見大妃,這並不是太難的事,既然如此,墨詢又如何得不到解藥?如果不是沒有,就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她都明白了,從他安排她與蒙璃相見,便開始在爲她的離開做準備。
蒙璃的死讓她鬱結於心,他在這個時候卻越發的不理她,再讓墨詢提出帶她來延竺找解藥,一切都是爲了將她支開,爲的是不想讓她……不讓她見到他最後一面……
這個騙子徹頭徹尾的騙子
胸口彷彿空了一個大洞,痛得已經麻木,她定定的望着東方,清麗的面容上是死水般的平靜,聲音亦如一池止水,不起半點波瀾,“我要回去找他。”
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把他找出來。
回到蘭國,已經是十一月初。
一路上不間斷的打聽九皇子的消息,有人說九皇子遇刺身亡了,有人說九皇子在幕後操控着新儲君,也有人說九皇子帶着心愛的人遠走高飛了,種種流言,在蘇薇回到府邸,望見滿目素縞的時候,一切希望都在瞬間幻滅。
笙曉告訴她,那日他在府外遭遇刺客,恰是毒性發作,最後隨着刺客一起跌落懸崖,尋找多日,在懸崖下的河流下遊找到了他已經面目全非的遺體。
傾國絕豔的九皇子,有着琳琅之才的九皇子,到最後連一個全屍也沒有留下。
蘇薇不相信,面目全非,又如何能肯定是他?
他那個人那麼多的詭計,說不定是用假死來迷惑敵人呢?說不定那傢伙此刻正躲在某個地方看着他們亂成一團,心裏得意洋洋呢?
他那個人,從來都不忌諱騙人的,便是她都曾被他騙得很慘。
她不相信,無論如何也不相信。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她不會相信任何人說的話。
她差點就要將他從皇陵裏挖出來,最後是昭清帝來見了她——蘭簡兮的遺體是他親自辨認的,任是誰都可能出錯,作爲父親的他,又怎麼可能認錯?
她已經不記得當初的情境,只覺得喉頭一甜,眼裏只有一片冰冷的血色。
一場大病襲來,反覆了幾個月,幾次病危。
墨詢以爲她熬不過這個冬季。
到了開春的時候,她突然開始好起來,不到半個月,竟恢復了大半。
卻是一整個春季都沒有說一句話,苦澀難嚥的藥湯端到她的跟前,也是一句話不說,甚至連一點表情也沒有,便一口一口的喝下去,一滴都不剩。
她坐在窗臺前,又開始整日整日的發呆,表情是平靜的,平靜得不似活人,笙曉一衆手下看在眼裏,卻什麼都做不了,只得乾着急。
便這樣到了春天。
春雨帶着料峭的寒意,淅淅瀝瀝的打落在開始冒尖的梧桐樹上,枯萎的草木不知何時已經開始復甦,星星點點的綠意,讓淒涼了一個冬季的院落有了些許生機。
看着那端坐在窗前出神的人兒,笙曉暗歎了一口氣,拿起一件大氅輕輕的披到她的身上,“蘇姑娘,小心着涼了。”
那清麗的臉孔依舊沒有半點表情,經過一場大病,越顯瘦削憔悴,額角的青筋已隱隱可現,原本並不圓潤的肩頭變得瘦骨嶙峋,整個人單薄得像紙片,只需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
又嘆了一口氣,笙曉只習慣性的叮囑,沒指望着會得到什麼回應。
如果不是她偶爾還說說話,這個院子便會是一片死寂,空曠得瘮人。
“五個月了,是麼?”
低沉沙啞的嗓音,有些生硬的語調,似是詢問,又似是喃喃自語。
笙曉愣了愣,旋即睜大了眼,不大確定的看着她,“蘇姑娘,剛纔你……”
蘇薇卻沒有再說話,只望着窗外的點點綠意,空茫的眼神裏似乎多了些東西。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春季了。
那一年,她便是在這樣的季節,第一次遇到了他。
過去的幾個月裏,她一直都在想以前的事。
從她在十裏涼亭離開,相守的幾個月,到在邊城相遇,到雲國那段日子,然後到北山分別,再到蒙國的那一年,最後是青峯山初遇。
經歷過的每一件事,都從腦海裏挖掘出來,一件不漏的回放了一遍,直到那些曾經相熟的面孔一個一個的遠離,只剩下她一個人。
兜了一大圈回來,她似乎一如當初,什麼都沒有。
不,其實她已經得到了很多。
悔過,怨過,恨過……也愛過。
她只知道,這個世上有一個人,最後一刻都是愛着她的。
雖然她也恨他,恨他騙了她,最後給她一個死訊。
彷彿又經歷了一世,過往種種皆如雲煙,得到了終有一日會失去,失去的再也不會回來。
如此,長久與短暫,又有什麼差別?
她終究還是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記住他,記住他才知道自己擁有過,死後的事情她無法確定,所以活着一年是一年,記住一年是一年。
已經沒有必要再留下來。
春末夏初,她準備離開蘭京,四處雲遊。
她想將當年他去過的地方都走一遍,或許在某個地方,她會與他發生一樣的經歷,產生一樣的體會。
這也是她與他唯一還能靠近的方式。
起初笙曉也準備跟隨在她的身邊照顧她,結果被她拒絕了——留在她身邊的人都沒有好結局,這一去也不知會遇上什麼事,興許哪一天便突然去了,到時候免得連累別人。
墨詢本來便以四海爲家,當初那逝去的人又曾經囑託過他,最後便陪着她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