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佳期如夢影
清晨推開門,門前鋪着一層厚厚的梧桐葉,秋風一吹,漫天飛舞。
不知不覺,竟又到了秋天。
庭院裏坐着一個白衣女子,飄飛的落葉掉了她滿身,她卻似無所覺察,宛若雕塑般的靜坐着,一動也不動。
她怔怔的望着某個地方,烏黑的眸子裏佈滿了茫然,瘦削的身子單薄得似乎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
墨詢站在不遠處,瞧見她空茫的眼神,禁不住心裏一慟——都已經過去兩年了。
兩人兜兜轉轉,在蘭國轉了一圈,而後來到蒙國,從南到北花了大半年,最後走到了良城。
她打算在良城過完這一年,而後南下,再去雲國看一看,興許到了後年會路過延竺——到那個時候,也不知道小格桑是否已經長大了,是否已經嫁人了,娶她的人,不知是不是那個正直憨實的少年阿澤。
去過延竺,又該去哪裏呢?
她從來沒有想過。
不停的路過,不同的環境,陌生的臉孔,讓她沒有那麼多的心思去想太多的事情,如果可以,她只希望永遠都不會停下來,便這樣漂泊下去,一直漂泊……
她本來就是這個世上的一片浮萍,那個讓她想要安定下來,相守一輩子的人已經去了,她不知道該在哪裏紮根。
路過蒙京的時候,她無意中見到了蒙國當今的國君,宣元帝。
有誰會想到,當年在喜宴上嬉皮笑臉,被蒙璃一眼駭住的十三皇子,有朝一日會登上至尊帝位,君臨天下。
而那意氣風發,雍容爾雅的明成帝已經脫去龍袍,獨自守着西山皇陵,永遠都不會再踏進京都半步,曾經風光一時的皇後冷氏,則早已廢黜出宮,青燈伴影,亦逃不過孤苦一生的結局。
恩恩怨怨皆如過眼雲煙,歷史一個轉身,皆已物是人非。
他們都已經不再是當初的他們。
而蘇薇呢?
聽到簌簌的腳步聲,蘇薇出了一會兒神,才怔怔的轉過臉來,望見是一襲黑衣的墨詢,空茫的眼神裏才漸漸的清明起來。
她微微的笑了一下,“先生,今日天氣晴好,正適合出遊。”她低下頭,望着腳邊堆滿的梧桐葉,聲音低似自喃,“我想去琅山看一看。”
墨詢抿着脣,眼中閃過一絲痛色,終是點了點頭。
他們走的並不是尋常人走的上山大道,卻是繞去一條僻靜的山道,山道有些崎嶇,枯草叢生,好在坡度不陡,一路走上去,還算得上順暢。
那時候,他還叫墨衍來着,分明不知道這條路還能不能走,便將他們都帶上來,手裏提着一把劍,竟是用來除草的。
往事彷彿就發生在眼前,蘇薇慢慢的往上爬,嘴角翹起一個很小的弧度,淺淺的微笑,眼神裏卻一片迷茫。
墨詢看在眼中,又是一陣揪心,卻只能在一旁嘆氣,什麼都做不了。
爬到山頂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
天公不作美,傾盆大雨說下便下,整個琅山被包裹在茫茫雨幕中,彷彿被隔絕的孤島。
幸而跑得快,蘇薇與墨詢都沒有被淋得太溼,兩人急急衝進寺裏,接着墨詢就找了個小沙彌,將兩人帶去熟人那裏喝杯熱茶,用以驅寒。
墨詢與寺中的大師相熟,兩人一見之下,便滔滔不絕的敘起舊來,蘇薇喝了茶,本想受一點薰陶,卻又覺得兩人所談的禪理太過於古奧,聽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便索性讓一個信得過的小沙彌領路,帶着她在寺裏四處看看。
因爲下雨的緣故,寺中並沒有太多人,零零星星的只有幾個百姓或是在拜佛,或是低聲在談論着什麼,神情平靜而安寧。
在那個山間小村的時候,她也曾經嚮往過與他過尋常百姓的生活,不需要大富大貴,只要能安然相守,平平淡淡的過一生。
原以爲只要捨得放棄,那樣的生活會來的很簡單,卻不知,便是放棄了一切,她與他都無法再相守在一起,哪怕是一年,一個月,甚至是一天,也不能。
回身望見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她也不知是什麼佛,跟着殿內的百姓也拜了一拜,到了許願的時候,卻不知還可以許什麼願。
真正所想的已經是奢望,便不爲難神佛了。
接着她又讓小沙彌帶着她往其他地方去看看,纔出門,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下意識的回頭,還沒看清楚是怎麼回事便被人撞了一下。
地上因爲雨水而變得溼滑,這一撞,讓她直接撲向地面。
一隻修長的手及時將她拉住,一個旋身,她就被穩穩的放了下來。
接着便聽到一個好聽的男子聲音滿含歉意的對她說道:“實在抱歉,在下並非有意的,這位姑娘……”
“韓珉”蘇薇脫口喊出眼前之人的名字。
只見男子身着一襲銀色華衣,頭戴翠玉冠,脣紅齒白,眉如劍鋒,眼若寒潭,依舊是那般的俊秀無匹,叫人在第一眼就能認出他來。
可很快,蘇薇便覺察出了一些異樣,只覺得眼前的韓珉,跟以前所見到的韓珉總有一些不同。
韓珉眸光動了動,低聲喊道:“蘇姑娘……”
“韓珉你怎麼可以不理我?”
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從後面傳來,一下子就竄了過來。
韓珉聽到聲音,俊秀的面龐有點扭曲,彷彿來了一個**煩,想走,但又礙於眼前的女子還沒開口原諒,只好無奈的等着那煞星追來。
黃衣少女看到他站在屋檐下,身旁還有一個妙齡女子,登時警鈴大作,嗖的一下就追過來。
蘇薇一見那少女,微微的笑了笑,今日真是巧,一下子遇到兩個故人。
“你是誰?”
黃衣少女瞪着眼,警惕的盯着蘇薇。
“田小姐未必認識我。”
田馥佳凝眉思索,目光停留在蘇薇清麗的眉眼上,突然瞪大了眼,“你是那個,那個……”
她認出了蘇薇,但很快又否認了自己的想法,眼前的人分明是個女子,當年個人可是個少年郎。
她的想法很簡單,並沒有想到一個女子會扮作男裝,混跡於一羣男人之間。
也正是因爲當年蘇薇做的是男兒打扮,還能跟大名鼎鼎的韓公子傳出****,田馥佳想不記住這個情敵都難,故而在第一眼便認出來了。
反而是韓珉,似乎愣了愣,纔將她認出來,但卻並不意外會突然見到她。
韓珉是蘭簡兮的下屬,這是她後來才知道的。
良城地理位置特殊,對於蒙京來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守住良城就能守住蒙京,而良城亂,則蒙京不保,所以,當初他在這裏佈置頗多,爲的是有朝一日發起戰事的時候,能扼住這個重要關卡,進而攻陷蒙京。
而今戰事平息,蒙國割讓數座城池作爲談和條件,他也不在了,良城這裏的佈置也都沒有用處了。
蘇薇琢磨着他方纔的神情,又凝望着他,心底漸漸的升起一個想法。
這個想法令她心底已經結痂的傷口再度裂開,她聽到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問韓珉,“當年,我見到的是他,不是你……”
韓珉低着頭,神情間閃過一絲哀慟,“當初,是公子,不是我……”
在此之前,她從來都不曾見過韓珉,一直見到的,都是他。
那個人,他究竟做了多少事?
心底最深處的記憶被挖出來,蘇薇在這一刻才真真切切的意識到,他真的已經離開了,任是她如何抓緊那些回憶,她也得不到一個完整的他。
屋檐外,雨聲嗚咽,傾盡整個悲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梧園的,醒來的時候,天色灰濛濛的,也不知是傍晚,還是清晨,更不知道自己這一睡,是不是又過了幾天。
身上沒有一點力氣,很睏乏的感覺。
可她不想睡,望了外面一會兒,起身披起衣裳,失神的推門而出。
已經是深秋了,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梧桐葉,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聲響,不時一陣秋風拂來,捲起一陣落葉宛若飛蝶,無端的又生出幾分淒涼與蕭瑟。
葉子上沾着濃重的露水,蘇薇雪白的衣角輕輕掃過,從西院走到東院,已經染溼了一大片。
“吱呀”一聲推開門,迎面撲來一股冷清的氣息,若有似無的,彷彿縈繞着一股清淺的藥香,這股味道曾經是那麼的熟悉。
屋子裏的一切都沒有改變,就好像他還住在這裏一般,一什一物都不曾改變。
白得幾近透明的手指一點一點的撫過這些東西,彷彿尋求着什麼,最後,她摸到了一張牀,失神的坐在牀邊,慢慢的躺在上面。
緩緩地閉上眼,一滴清淚,無聲滑落。
往事歷歷在目,卻已物是人非,胸口好像插着一把鏽跡斑斑的尖刀,每過一刻,便深入一分,是蝕骨噬髓的痛。
恍惚中,彷彿有人走進來,她恍若不知。
大約……又是墨詢來看她了吧……
似乎有一道目光凝注在臉上,縱使她閉着眼,也能清楚的感受到那目光裏的溫度,似水還暖,彷彿凝注了無盡的溫柔,想要將她整個人包裹。
心猛地一震,她驟然睜開眼睛。